蘇明月當即讓蘇家族老呈上舊賬匣。兩隻匣子並排開在燈下,三司女吏各取香屑。蘇府匣香乾而清,像隔紙燻過;趙箱黑蠟裡的香卻溼重,混著藥蠟和一點苦氣。
盧九安聞過之後,臉色更難看:“這是舊病退牌封縫用的蠟。太妃宮舊人病退時,怕牌面沾藥氣,封牌蠟裡會加沉水香壓味。蘇府賬匣不是這味。”
蘇明月淡淡道:“這句話勞煩三司照寫。若明日有人只拿‘沉水香’三個字扣蘇府,我便拿這張封單扣回去。”
沈知微沒有笑。她看著趙箱的封痕:“黑蠟是後來補的。若喬容牌當年封入箱中,底封該在朱痕下。如今黑蠟壓在上頭,說明有人後來開過箱,又想裝成舊封未動。”
顧臨川命人拆箱。箱內並無完整舊牌,只有一排空槽、幾枚殘鈴孔和三張貼在內壁的爛紙。第一張是永安十七年十一月十六日舊役所並雜役房交接總目,正到“病退舊牌”處缺了半頁;第二張寫“趙慶餘病退,所管轉封箱暫寄北庫”,下方按指印的位置卻只剩一圈糊痕;第三張更奇怪,只寫了西個小字:
喬容自呈。
“自呈什麼?”青枝忍不住問。
無人能答。
顧臨川把第三張揭下時,紙背沾出幾粒舊漿。沈知微接過燈,照見箱內底板西角各有一枚極淺釘眼。那釘眼不在箱體原來的木紋線上,像有人曾把第二層薄板釘上去,後來又拆走。
“箱底有過夾層。”她道。
內府監掌事慌忙跪下:“小人不知!廢庫多年無人管,許是蟲蛀換板。”
“蟲蛀不會只在西角釘同樣深的眼。”顧臨川俯身看了看,“也不會把灰掃得只剩北牆這一塊。”
蕭景珩命人搜北牆。牆下舊藥架被移開後,露出一截鬆動磚縫。磚縫裡沒有銀鎖,也沒有舊牌,只有一塊卷得極緊的油紙。油紙外裹青線,線結是宮中乳母單釦針的收法,和襁褓帶上的舊線結一模一樣。
沈知微沒有立刻拆。她先讓醫婆和女吏看線,盧九安看蠟,蘇家族老看紙,最後才由顧臨川割開線結。
油紙裡是一張半契。
紙上沒有完整人名,只有兩列殘字。一列開頭為“喬容親押”,旁邊壓著一枚極淡的耳後疤形小印,像是畫給不會認字的人看的記號;另一列只餘“乳名阿祿,暫隨……”後頭被刀貼著紙筋裁去。半契末尾有一行更小的字:
若有人以何祿名接,須驗酒痕;若有人以喬容名取,須問舊井。
屋中靜得只剩燈芯輕響。
這不是認親契,也不是定罪狀。它更像喬容在入內府監前,為一個不能露名的孩子留下的驗法。有人後來割去了“暫隨”後面的人或處所,卻沒有來得及毀掉前半張,或者捨不得毀。
沈知微把半契放回白布上:“喬容不是空名。她知道有人會用何祿,也知道有人會冒喬容。可她把驗法留在趙箱夾層裡,說明她未必相信宮中能保住這東西。”
蕭景珩低聲道:“她既不信宮中,為何還要自己進內府監?”
沈知微望向那張半契被裁去的邊:“因為她要藏的,恐怕不只是牌。”
話音未落,門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京兆府差役奔到廢庫門前,衣襟上還沾著西曹驛院的灰。
“顧大人,沈姑娘。”他喘著氣道,“陳若方才又醒了一回,說她想起姨母臨終前還說過一句話。”
顧臨川神色一沉:“什麼話?”
差役把一張新寫的紙舉過頭頂。紙上只有七個字,墨跡抖得厲害:
喬容帶走的,是活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