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役舉著那張紙,手還在抖。
喬容帶走的,是活契。
廢庫門前的燈火被夜風吹得一偏,紙上七個字像從墨裡浮出來。沈知微看了片刻,沒有立刻接。她先問差役:“陳若說這話時,旁邊都有誰?”
“醫婆、京兆府女吏、顧家差人,還有田阿秋。”差役喘息未定,“陳姑娘只醒了一刻,說完便又昏過去。田阿秋聽見‘活契’二字,臉色變了,想說話,被醫婆按住了。”
顧臨川把紙收進新封袋,封口另寫時辰:“回西曹驛院。”
蕭景珩卻沒有動。他看著趙箱裡那張半契,低聲道:“廢庫怎麼辦?”
“照封。”顧臨川道,“趙箱、黑蠟、半契、缺頁、門鎖和鞋印都留兩份封單,一份入三司,一份送御前。今晚不開第二次箱,不給人說我們在廢庫裡添減東西。”
沈知微點頭:“還要讓內府監掌事和太妃宮女官各押一份,明日若有人說三司偽造半契,先讓他們說明為何黑蠟壓舊封。”
內府監掌事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冷磚,半個字也不敢多言。
蘇明月站在門檻外,忽然問:“若活契在喬容手裡,趙箱裡為何只剩半張?”
沈知微看向她。
蘇明月道:“活契不是死契。死契寫明賣斷、放歸、改籍,紙在誰手裡,事便算落定。活契要有人活著應驗,要麼驗人,要麼驗見證。若喬容帶走的是活契,箱裡留下這半張,便不是藏全部真相,而是留一條認回活人的路。”
盧九安聽得臉色發白:“蘇姑娘說得不錯。宮裡舊規也有活契二字。不是買賣人的契,是病退、暫養、隨侍、乳母託身這類活口移轉,怕日後原主來認,契上要留驗法和見證。人若死了,活契才會歸冊;人若活著,契不入死簿。”
蕭景珩轉頭:“內府監可有活契冊?”
盧九安嚥了咽喉嚨:“有過。舊役所管,後來併入雜役房。只是這種冊多牽後宮舊人,平日不上總目。小人只知道,活契冊分正副兩頁。正頁隨人走,副頁留庫,若正頁來取人,須合副頁驗線孔、驗押記、驗見證。”
沈知微的目光落到那半契被裁去的紙邊:“趙箱裡這一張,像副頁。”
“若是副頁,”顧臨川道,“被裁去的‘暫隨’後頭,便是人或處所。”
“也可能是見證。”沈知微道,“對方裁得貼著紙筋,偏偏沒動‘驗酒痕’和‘問舊井’。他不怕我們知道驗法,怕的是我們知道阿祿暫隨何處,或者誰押了見證。”
蕭景珩當即命東宮書吏去傳雜役房舊冊房。沈知微卻攔住:“不要只傳冊房。傳冊房容易讓他先毀冊。讓三司差人分兩路,一路守雜役房,一路守舊役所庫門;宮裡由女官去,不用馮安,不用內府監自己的人。”
“我去。”蕭景珩道。
沈知微抬眼。
他像知道她要說什麼,先開口:“我不碰冊。我站在門外,叫旁人知道這次不是東宮私查,也不是內府監自清。若有人要攔,就攔我。”
顧臨川看了他一眼,沒有反對。
回到西曹驛院時,天邊己泛出極淡的灰。院中藥氣濃重,陳若仍昏著,田阿秋坐在外間,雙手攥著衣角,指節青白。她看見沈知微,第一句話便是:“活契不能給何家。”
沈知微在她對面坐下:“誰說要給何家?”
田阿秋嘴唇動了動:“二十年前有人來茶棚問過這話。那人問,若喬容死了,活契是不是就能歸何家。喬容說,契是護活人的,不是送給姓氏的。後來她把正頁縫進舊布包,叫我姨母記住一句話:誰拿何祿的名字接人,要看酒痕;誰拿喬容的名字取人,要問舊井。”
顧臨川讓書吏落筆:“來問話的人是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