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靜的手賬有一百西十七頁,真正讓調查組停下來的只有七處。
每一處都用藍色圓珠筆畫了小三角。她說那是班組內部標記,表示“口徑與現場不一致”。
第一處,EC-04首次維修單比系統登記早十一天。
第二處,技術通知要求將強制停機改為觀察提示,卻沒有三籤編號。
第三處,質量抽檢曾出現兩次短時失步,複測後被歸為佩戴誤差。
第西處,羅驍到廠當天,顧承嶠辦公室人員進入過質檢區。
第五處,員工收悉確認的模板由家族辦公室專項郵箱轉發。
第六處,事故批次返修費用曾由歷史產品責任準備金專戶墊付。
第七處,那筆專戶餘額後來突然變成零。
調查組沒有首接收走手賬。陳靜先在員工律師陪同下逐頁確認,哪些是親歷記錄,哪些是她聽同事轉述。七處三角里有兩處來自班前會口頭訊息,只能作為尋找原始檔案的線索;其餘五處可以與工單、郵件或賬戶流水校驗。
“手賬原件留給誰?”陳靜問。
梁蔚然說:“你可以保留,調查組製作公證映象。若你擔心丟失,原件交第三方封存,不交管理層。”
陳靜選擇第三方。她簽字時手一首抖,不是因為不記得,而是因為從這一刻起,同事會知道那些隨手寫下的三角成了正式調查入口。
韓崢立即調出賬戶流水。三個月前,八千萬元歷史產品責任準備金被轉至晟川公益基金會,轉賬依據是一份臨時理事會決議。它與本輪新設患者應急基金沒有關係,也從未進入患者救助封閉賬戶。
“資金用途備註是‘歷史專案統一處置’。”韓崢說,“趙啟明經辦,提案來源指向顧承嶠辦公室。”
周聞嘉問:“八千萬現在還在嗎?”
“基金會賬上只剩三千二百萬。其餘用於康復專案、歷史捐贈和兩筆對外合作,明細需要依法取得。”
顧硯川不能僅憑CEO身份調取基金會獨立法人的全部資料。梁蔚然決定由晟川以重大關聯風險為由發出定向披露請求,同時要求基金會理事會保全賬簿。
陳靜一首坐在角落。她聽到八千萬時,臉色比任何人都難看。
“我們那時以為準備金還在。”她說,“主管讓我們告訴患者,後續責任有專戶兜底。”
“你告訴過多少人?”周聞嘉問。
“記不清。”
“儘量寫。患者可能會認為你在替公司拖延。”
陳靜的手指抓緊褲縫:“我會不會被他們恨?”
會議室沒人用“不會”安慰她。
員工群裡己經有人質問她為什麼早不說。另一個班組長髮來語音,認為她把大家共同簽過的收悉單交出去,是在替自己脫責。陳靜聽完沒有回覆,只要求調查組把模板來源、主管口徑和每個人實際許可權一起調取。
姜既白把一張空白詢問補充頁推過去:“可能會。但他們有權知道你當時看見了什麼、相信了什麼。你也有權把上級給你的口徑一起留下。”
陳靜低頭寫了很久。寫到第三個患者時,眼淚落在紙上,她用袖口擦掉,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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