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人抵達維修側洞後，最先找到的不是水井，而是一排生鏽的水龍頭。
西蒙擰開第一隻，裡面只掉出幾塊乾硬的鏽屑。第二隻完全擰不動，第三隻雖然能開，管道深處卻只傳來一陣空響。黑彌撒第六發震裂東側風管時，也把新水管和主泵之間的介面震斷了。
負責接收傷員的護士叫人把帶來的兩盞燈掛到頂板下。燈光一亮，所有人才看清這處所謂的維修側洞究竟是什麼樣子。牆角堆著發黴的麻袋，地面有一層踩下去會揚起來的黑灰，六張臨時床板裡有兩張已經被潮氣泡彎。別說接收十六名剛做完手術的人，就連第一批輕傷員也找不到一塊能直接坐下的乾淨地方。
十二名傷員沒有在原地等水。還能抬手的去擦床架，走路最穩的兩個人跟鐵路工搬走麻袋。一個左耳受傷的炮兵找到廢棄小鍋爐，確認煙道沒有堵死以後才點火。兩名護士把僅有的清水分成三份：一份留給病人，一份洗器械，最後一份只用來擦出一塊可以擺藥品的桌面。
西側洞不是一個已經準備好的避難所。第一批人抵達以後，它才開始變成醫院。
兩名護士帶來的水只夠輕傷員各喝一口，更不夠清洗下一批傷員的傷口。側洞的地面和木架落了七年的煤灰，不先用水清理，擔架抬進來只會把髒東西帶進每一道傷口。
尤里帶三名鐵路工走向廢棄煤料口。官方平面圖在那裡畫了一道實線，表示通道已經封閉。真正的牆卻不是磚牆，而是一排外面抹了灰的舊木板。
尤里用撬棍敲了三處，前兩處聲音發沉，第三處後面是空的。他收回撬棍，對身邊的鐵路工說：“就在這裡。”
四個人沒有整面拆牆，只起出能容一人透過的三塊木板。牆後有三根橫樑，第三根底下果然藏著一隻鏽死的鐵環。尤里把撬棍穿進去，和另一名工人一起向上抬，鐵環先彎了半圈，下面的木蓋才慢慢鬆動。
井口開啟時，先冒出來的是一股潮冷的土腥味。
一名輕傷員聞見味道就說水不能喝。護士沒有與他爭，只讓鐵路工先取一隻空藥瓶，等出水以後裝樣，觀察裡面有沒有油花和沉澱。舊井靠近煤料口，若七年前封井時掉進去過機油，這口水找到也不能直接給傷員使用。
手壓泵還在，活塞卻卡在最低處。尤里連壓三次，木柄紋絲不動。他沒有用力硬扳，先拆掉軸銷，讓護士倒了半杯清洗器械用的油，再用短撬棍一點點壓動。
第五次時，泵管裡傳來一聲悶響。
第八次時，出水口吐出一團黑泥。
尤里繼續壓。黑水慢慢變成深褐色，又從深褐色變淺。等第一股真正透明的水流進鐵桶，側洞裡沒有人歡呼，護士隻立即把第一桶倒掉，又讓尤里再壓兩桶沖洗泵管，直到第四桶水才被留下。
護士把水舉到燈前，看見裡面仍有很細的沙粒，便先用四層紗布過濾，再倒進鍋裡煮。第一鍋不分給任何人，只用來燙洗床板、鐵桶和便盆。第二鍋才裝進帶蓋水壺，留給後面轉來的手術傷員。
尤里看見一名輕傷員盯著水壺咽口水，將自己隨身的半壺冷水遞了過去。那人喝了一口又還給他，問道：“你怎麼知道牆後真有井？”
“我不知道。”尤里重新擰緊壺蓋，“床上的人說有，我們就來找。”
“要是沒有呢？”
尤里看著剛被拆開的三塊木板：“那就再回去問。”
這句話經由送信的工人傳回地下醫院。朱伯倫聽見以後，只在表上寫下“備用井確認，需過濾煮沸”，沒有把最初那條“西側洞無水”直接擦掉。他在後面保留了時間和錯誤來源，隨後才把第二批的水負擔從每人兩公斤下調到只攜帶手術用水。
與此同時，西蒙還蹲在煤料牆另一側尋找舊接線盒。尼科說的四根線只剩三根，其中一根被老鼠咬破絕緣層，另一根則已經從牆裡脫落。西蒙讓送信的工人跑回醫院，將三根線的顏色和位置逐項報給尼科。
傳話經過兩次接力，尼科才判斷第四根線並不需要。舊電話原本共用鐵軌回線，改造時才加過一根備用線。西蒙按他的方法將破損部分剪掉，把兩端銅絲擰緊，再用塗了油的布條包住，隨後搖動發電手柄。
聽筒裡先是一片雜音，幾秒後，地下醫院電話員的聲音終於傳了過來：“西段側洞，請報人數。”
西蒙數了一遍：“輕傷員十二人，護士兩人，電話兵一人，鐵路工八人。二十三人全部抵達。找到備用井，電話已接通。”
電話員沒有立即結束通話。他讓西蒙重複一遍水是否能直接飲用、側洞能擺下多少張擔架、哪一道防火門最難透過。西蒙逐項問過護士和鐵路工，最後報告，側洞暫時只能接收二十四副擔架，更多的人必須繼續分流到主堡下層醫務間；第二道門的下鉸鏈變形，擔架透過時必須先抬高後端。
這些情況在原來的轉運圖上一項也沒有。朱伯倫把它們寫進表格，又讓貝克派兩個人帶錘子和油去修門。第一批人不是被數字從醫院的一端搬到另一端，他們抵達以後，又反過來改變了後面五十個人該怎麼走。
訊息送回醫院時，朱伯倫在轉運表上勾掉兩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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