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克沉默片刻，在兩條路線後面分別簽了名字。朱伯倫並沒有因為醫生和護士修改過表格，就停止做這種計算。相反，表上的變數越多，他算得越細。什麼人能讓更多人活下來，什麼東西落進敵人手裡會讓更多人死，仍是他決定先後的依據。
五點四十六分，第二批抵達。
五點五十八分，第三批透過第二道防火門。
變形的下鉸鏈仍然刮住了盧卡那副擔架。後面的擔架隊剛準備推，瑪德琳立即叫停。盧卡腹側的繃帶已經滲出血，任何一下猛撞都可能把剛縫合的傷口重新扯開。修門的鐵路工將鉸釘向外抽出一半，讓整扇鐵門向上抬了三釐米，擔架才平著透過。
這次停頓用了兩分十秒。後隊沒有擠上來，而是在前一個轉角等候。朱伯倫原本擔心分段會浪費時間，現在卻在表旁補了一句：窄道保持間隔，防止單點堵塞。兩分鐘的延誤沒有擴大成二十副擔架堵在同一條連廊裡。
瑪德琳在每一批出發前重新檢視傷口、呼吸和意識。她把一名剛開始嘔吐的腹部傷員往後調，又把一名止血後狀態穩定的炮兵往前調。兩次更改都在表格右下角留了她的名字，朱伯倫沒有要求改回。
莉娜被改到第四批。她不再需要走完全程，而是和三名年紀較大的輕傷員坐在一輛拆掉側板的藥品手推車上。尤里找到水井後回到運送隊，和另一名煤場工人負責推車。
瑪德琳把患者卡別到莉娜外套上時，女孩問自己為什麼不能跟母親一起走。賣花女人正在主堡下層幫忙燒水，不在七十三名患者之中。瑪德琳告訴她，只要到了西側洞，電話接通以後就能通知母親。
“要是路上燈滅了，她怎麼找到我？”莉娜問。
“每過一道門，你就報一次名字。”瑪德琳把卡片按牢，“有人聽見，就知道你還在這一批。”
尤里將手推車右邊鬆動的輪軸重新敲緊。他和莉娜此前從沒說過話，甚至不知道她是從車站送來的。女孩第一次報名字時，他只回頭看了一眼；第二次報名字時，他告訴她別喊得太快，等後面的人答應了再說下一遍。
第四批出發時，黑彌撒的炮位已經完成下一次裝填。
觀察所的電話直接連到地下醫院。電話員報告，灰嶺氣球正在檢視醫院與舊隧道之間的地面，吊籃鏡片已經連續反光兩次。
地下沒有人能看見炮口。朱伯倫也無法確認氣球是在追蹤地面的擔架隊，還是在校正第六發留下的彈坑。他只能把每批出髮間隔從三分鐘拉到五分鐘，關掉舊洗衣院附近的兩處蒸汽閥，再讓地面送水車朝相反方向空跑一次。
這些動作也許能騙過觀察員，也許只會讓對方更早發現真正的通道。朱伯倫沒有答案。他只知道第四批已經走到一半，此時叫他們退回醫院，和讓他們繼續向前一樣可能撞上炮彈。
“繼續走，前後拉開。”朱伯倫對電話員說道，“每過一道門報人數，不要在連廊裡停。”
六點零七分，第四批人透過低矮連廊。
莉娜坐在手推車最前面，左手抱著一隻裝繃帶的布袋。她每經過一扇門，便按護士要求報一遍自己的名字，免得在黑暗裡被記到另一批。
她第三次說出“莉娜”時，黑彌撒第七發落了下來。
炮彈沒有直接擊中地下醫院，而是鑽進了醫院與舊隧道之間的地面。整條低矮連廊先被向下壓，緊接著又像一根彈簧般彈起。頂板混凝土沿舊裂縫斷開，兩根木撐向內傾倒，燈線和灰塵一起掉進人群。
尤里拉住手推車，左輪卻被一塊落磚頂起。車身側翻，三名傷員摔向牆邊，莉娜則連同布袋一起滑進了旁邊的維修支廊。
第一次塌落停止時，她和主通道之間已經隔了一根斷梁和半面碎磚牆。
朱伯倫趕到時，頭頂的第二道裂縫正在往前延伸。
他原本守在第二道防火門外，爆炸後不到半分鐘便衝到低矮連廊。三名從車上摔下來的傷員都能出聲，一人額角流血，一人的腳踝扭傷，另一人抱著胸口不敢呼吸。擔架兵想先去扶他們，朱伯倫卻讓所有還能爬的人自己貼牆移動，把通道留給最裡面那輛翻倒的手推車。
尤里和另一名煤場工人已經抬開壓住車輪的磚塊。兩人剛把車身扶正，支洞入口又掉下一片碎灰。斷梁一端壓在地上，另一端抵住頂板，形成一個勉強能讓成年人側身鑽過的三角形空隙。
他讓所有人離開低矮連廊，不準返回支洞。
維修支洞裡卻傳來了女孩的哭聲。
莉娜在喊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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