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點七分,朱伯倫把三條封鎖報告挪到地圖左邊,另外鋪開一張沒有蓋過軍章的白紙。
奧托的線最先畫完。從西段維修側洞出發,經舊酒窖轉進南站貨場,換上中立商會鍋爐檢修工的衣服,再搭下午返回關境的維修車。傷兵列車雖然被取消,商會的人仍要進出邊境檢修水塔和訊號燈;只要患者卡上不寫軍籍,奧托就可以被登記成裝卸事故造成的腿傷。過境以後,他會先進入中立國的隔離醫院,哪怕身份被查出來,最壞也只是拘留。
“最壞?”塞福涅靠著桌沿,把那張路線看了兩遍,“你從誰的嘴裡聽見過這個詞?”她指出關境維修車沒有固定時刻,商會也不會白送一個來歷不明的傷員過關。司機要錢,醫師要一份經得起檢查的診斷,邊境崗還要有人替奧托解釋口音。朱伯倫問她能不能辦到,她沒有立刻報價,只說:“能辦到和這條路安全,是兩回事。先去問躺在床上的人願不願意。”
德維爾聽見這句話,視線在兩人之間停了一下。他沒有替朱伯倫下令,只給西段側洞打了電話。阿貝爾的回答從聽筒裡衝出來,聲音大得桌邊的人都能聽見:奧托昨夜才退燒,可以說話,可以坐起來,不能自己走,更不能因為有人在地圖上畫出一條漂亮線就把腿借給他試用。
朱伯倫帶著路線圖去了西段。側洞裡比主堡冷,幾張病床用舊門板墊高,床腳下各擺著一隻接漏水的鐵盆。奧托在最裡邊,身上的鐵冠軍服早已被剪開,換成一件不合身的灰襯衣。阿貝爾正在重新纏他的腿,聽見腳步也不抬頭:“十分鐘。你要是讓他激動,我就從你的繃帶里扣。”
“他一直這樣說話?”奧托問。朱伯倫把地圖搭在床邊的木箱上,說阿貝爾對每個人都這樣,奧托便扯了一下嘴角:“那還算公平。”
路線圖上沒有寫假姓名。塞福涅能弄到一張只標年齡、傷勢和工種的商會轉運卡,卻找不到一個願意連臉一起借出的活人。奧托先問那輛維修車經過幾道崗,朱伯倫說兩道;又問車上有沒有鐵冠軍人,答案是沒有。他把手指壓在關境另一邊的小圓點上:“到了這裡呢?”朱伯倫說是中立國隔離醫院,傷口穩定以後再轉內地,至少不會被送回前線。
奧托盯著那條線,看得比看自己的軍餉簿還久。外面有人推過藥車,車輪壓到碎石,瓶子在木格里叮叮作響。等聲音走遠,他才說:“我不去。”
他先問患者卡準備寫什麼名字。朱伯倫說第一道崗只看商會印和傷勢,姓名可以等隔離醫院補錄;奧托便問,補錄時是寫奧托·雷恩,還是寫一個根本沒有母親等信的假工人。朱伯倫說過境以後可以恢復真名,他搖了搖頭:“那他們會得到一個鐵冠逃兵,腿上有槍傷,自己說軍餉被扣過。沒有軍餉簿,沒有同班的人,也沒有保羅。他們憑什麼知道哪句是真的?”
床下有一隻被削去商標的木盒,裡面裝著他入院時剩下的東西:兩枚銅子、斷掉的鞋帶、寄款存根,還有一顆從舊軍服上剪下的鐵冠紐扣。阿貝爾怕紐扣磨到傷口,原本要扔,奧托沒讓。他把它拿在手裡轉了半圈,說中立國可以把他關進乾淨病房,也可能給他一張新的號碼牌,可那顆紐扣和軍餉簿留在洛林,他過去說的每一句話就都只剩一個逃兵的口供。
朱伯倫以為他擔心中立國把逃兵遣返,便把準備好的數字說出來。商會證件只要能撐過第一道崗,進入隔離醫院的機會超過一半;留在洛林,等下一輪炮擊或步兵突破,傷腿會讓他連轉移都做不到。奧托聽完問:“你算過我回鐵冠那邊嗎?”
那不是朱伯倫畫出的三條線之一。奧托卻已經想過:鐵冠試探部隊每次後撤,都會把能抬走的傷員送到灰嶺後的野戰救護站;戰俘和無法確認歸屬的人另裝一車,沿北側慢線送回軍團醫院。他認得收容隊的袖章,也知道傷兵點名時軍士先問部隊、再問傷處,最後才查軍牌。只要拿回那件沾血的舊軍服,腿上的傷反而比一張假患者卡更能說明身份。
他的舊軍服還鎖在憲兵證物櫃,右肩缺一塊布,胸前的團號卻在。奧托讓朱伯倫別洗上面的血,也別補洛林醫生剪開的褲腿。一個逃回來的傷兵若穿得比離開時整齊,收容軍士反而會先叫憲兵;至於軍牌,他不打算偽造,原來的牌已經在鐵冠名冊上標成失蹤,正好能解釋為什麼幾天沒有歸隊。
“他們也知道你逃了。”朱伯倫把地圖轉過來,指著鐵冠壕溝與灰嶺之間那段沒有遮蔽的地面,“你的審訊記錄可能已經送到對面。就算混過收容隊,憲兵還會點第二遍名。”
“所以不能裝成沒逃過。”奧托說得很乾脆。他打算說自己被洛林人抓走,趁炮擊逃回;傷口、拆掉的夾板和軍服上的血都是真的。至於審訊記錄,他知道軍團憲兵最先問什麼,也知道該用哪一句鐵冠髒話罵洛林的醫生。朱伯倫說髒話不能證明忠誠,奧托看了看正在門外洗手的阿貝爾:“忠誠也不能。可軍士聽見一個傷兵先罵伙食,再罵軍餉,通常會讓他把水喝完以後再審。”
朱伯倫沒有笑。他把兩條路線的危險逐項列給奧托:中立商會的司機可能告密,鐵冠收容隊則一定有憲兵;中立醫院會拘留身份不明者,鐵冠軍法庭卻可能直接處決逃兵。奧托等他說完,才問保羅·米勒的名字應該送到哪裡。
朱伯倫說可以抄在證據裡,由塞福涅帶去中立國。奧托搖頭:“那邊的人可以印他的名字,可以拿他的死問軍火商要一個說法。可把他留在雪地裡的人不在那邊。”他參軍以前和保羅在同一座鋼廠幹活,知道工人怎樣罵工頭,也知道新兵怎樣在軍官經過時閉嘴。他要回去找的不是會相信一份報告的人,而是那些已經替重炮推過料車、扣過軍餉、又以為只有自己倒黴的人。
他沒打算站在軍營裡演說。能做的第一件事只是把寄款存根塞給一個識字的傷兵,讓對方算一遍七枚銀盾最後為什麼只剩三枚;第二件事是唱到保羅沒唱完的那一句,看有沒有礦工之子抬頭。若沒人理,他就繼續裝病。若有人接話,那個人至少知道保羅不是洛林編出來的名字。
側洞上方突然傳來一陣悶響,不是黑彌撒,像是遠處野戰炮打在南牆外。鐵盆裡的水晃出一圈,奧托下意識去扶床沿,扯到傷腿,額上立刻冒出冷汗。阿貝爾從門口回頭罵了一句,朱伯倫伸手想按住地圖,奧托卻先把紙折住,不讓漏水滴在關境那一段。
“你救我那天,也不是因為把我拖回來最安全。”他喘勻以後說道,“你可以說現在後悔了。”朱伯倫確實後悔過很多次:奧托的傷口、為他消耗的藥、被他帶進名單的人,每一項都能在另一種演算法裡換成更多東西。但他沒有說後悔,只說:“我那時不知道有人會順著你找到這麼多人。”
“我知道回去會有人順著我找。”奧托把折過的地圖推還給他,“所以別給我完整名單。給我自己的軍餉簿,給我保羅的名字,再給一件能讓收容隊先把我當傷兵的衣服。剩下的,我自己記。”
十分鐘到了。阿貝爾把朱伯倫趕起來,又警告奧托今天別再談第二次。朱伯倫收好紙時,奧托叫住他:“中立國那條別撕。有人會要。只是別寫我的名字。”
回到主堡以後,朱伯倫沒有把那條線劃掉。他在奧托名字後面寫下“本人拒絕”,又從鐵冠收容隊到灰嶺北側慢線畫了一道很淺的鉛筆痕。兩條路並排擺在紙上,最容易活下來的那條暫時沒有人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