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限循環:我被困在了1914年》第80章 不是附帶(1)

作者:鐵板魷魚里挑洋蔥·7小時前

霍夫曼在十二點四十分收到突圍初稿。送紙的傳令兵剛到三號堡就捱了訓,因為他把路線圖捲進彈鏈箱,險些讓機槍副射手把它連同油布一起扯開。霍夫曼把紙攤在裝砂的木箱上,只看了三個名字,便讓電話員接主堡。

“名單走哪條?”他沒有問誰先走,也沒問三號堡什麼時候撤。朱伯倫隔著電話說,霍夫曼儲存的傷亡原件先拆成兩份,一份留在德維爾的指揮日誌,另一份隨塞福涅的證據線送出去;普通士兵名單頁數多,可以挑出與軍火賬直接有關的部分,其餘作為附帶材料——

“不是附帶。”霍夫曼打斷他,說完便把聽筒交給電話員,讓主堡等著。他要換崗以後親自過去。

朱伯倫等了二十六分鐘。霍夫曼沒有按他說的“親自”來,三號堡正缺一名射手,他只讓人推來一輛裝空彈箱的小車。車上放著點名簿、傷亡草表、六隻封好的軍牌袋和一捆尚未寄出的家屬通知,最上面壓著他的短箋:我離不開炮位,東西可以。你若仍覺得它們是附件,就先念完再決定丟哪一頁。

書記室的長桌不夠放。塞福涅把舊咖啡杯和封蠟移到窗臺,解開繩結,紙立刻鋪了半張桌子。三號堡的點名簿並不整潔,同一個人可能在值勤頁、軍餉頁和醫務頁上出現三次;有些姓名後面畫著圓,有些壓著指印,還有一頁被血浸過,乾透以後粘住了下一張。

朱伯倫從第一頁開始念。馬塞爾,機槍傳令兵,替五號堡送過舊擊針;勒內,副射手,參加第二輪複檢;埃米爾,電話兵,左耳因爆炸暫時失聰;再往後是北側觀察壕失蹤的六個人。唸到保羅·瓦蘭時,負責送車來的年輕士兵糾正:“他母親住南河村,不是南河鎮。軍郵寫錯過一次,錢退回來了。”

塞福涅抬頭問他為什麼知道。年輕士兵撓了撓滿是槍油的頭髮,說自己和保羅睡上下鋪,退回來的匯款單是他幫忙唸的。她沒有誇他記性好,只把地址旁的“鎮”刮掉,寫成“村”,又讓他在改動邊畫一個斜槓:“你的記性也要留下名字。否則以後有人會說,是我替保羅改的。”

再往下還有幾個不在正式點名簿裡的人。舊隧道的鐵路工按天領錢,沒有軍籍;南區學校的兩名搬運婦人只在藥箱簽收頁上按過指印;馬蒂厄被臨時調去查貨以後,原班組已經把他寫成離崗,軍需視窗卻不知道他去了哪裡。如果只挑與軍火賬關係最直接的人,這些名字最容易被減掉,因為他們連一欄完整的身份都湊不齊。

一頁名單還沒念完,三號堡電話又接進來。霍夫曼問他們丟了幾張,朱伯倫回答一張也沒有。老軍士在那頭哼了一聲:“因為你現在坐在桌邊。真到了撤的時候,擔架佔地方,水佔地方,子彈也佔地方。有人會看著這一捆紙說,裡面多數人已經死了,死人不渴。”

“所以要減輕。”朱伯倫提出把重複頁改成索引,只保留姓名、狀態和原記錄位置。霍夫曼問原記錄若留在塌掉的堡裡,索引還能指給誰看;若只帶姓名,邊境司令部又可以說這些人從沒在洛林服役。朱伯倫讓軍餉視窗為每個班組蓋章,霍夫曼立刻反問:“視窗的人要是先走呢?”

塞福涅聽得不耐煩,將鉛筆往桌上一扔:“你們兩個準備靠電話把每一張紙吵過邊境?”她把資料分成三堆:能夠證明服役的點名與軍餉,能夠證明傷亡的醫務與現場記錄,以及能夠把壞件批次、保險賠付和具體傷亡對上的材料。前兩堆對家屬有用,第三堆對報館、工會和法庭有用,去處並不相同。霍夫曼說正因如此,不能把前兩堆塞在第三堆後面;她回答自己也沒準備替一摞紙當騾子,“要帶可以,先決定誰來核驗,誰來抄,誰被抓以後另外兩份還剩什麼。”

朱伯倫把三堆分別稱重。最輕的對照表不到半公斤,完整點名、醫務和軍餉記錄加起來卻有六公斤,還不算防潮油布。塞福涅說六公斤本身不算什麼,麻煩在於這些紙必須保持頁碼、封口和改動痕跡,一旦拆給十個人,每個人都可能帶著一頁無法單獨證明來歷的紙。霍夫曼在電話那頭聽完,只問:“一箱彈鏈多少公斤?”書記員回答二十二,他便說:“那就別告訴我六公斤已經重得帶不動。告訴我,你們準備為誰騰出六公斤。”

霍夫曼沒有被她的語氣激怒。他讓電話員拿出三號堡當天的彈藥交接單,隨口唸了兩個名字,主堡這邊便從點名簿和軍餉頁中找到相同簽字。兩個普通士兵只經手過彈鏈,從未參加夜校,也不懂保險,可如果軍械處以後否認壞擊針曾被送進堡裡,他們的交接記錄就是最早的一環。

“你們賬上寫一箱壞東西值多少錢,”霍夫曼說,“我這邊寫誰把它裝進槍,誰在它壞的時候趴在後面。少一邊都能撒謊。”塞福涅拿回鉛筆,在第三堆上多畫了一道線:“這句話值一輛車的位置。紙不一定值。”

她隨即從整捆記錄中抽出十幾頁,要求書記員做一份傷亡與批次對照表,不只列陣亡者,也列因為槍械失靈而被迫暴露、轉移或丟失陣地的人。朱伯倫提醒她這會讓證據線更重,她說重不重由秤決定,帶不帶由她決定;霍夫曼則隔著電話補了一句:“名字由我決定。”兩人沒有達成什麼友好協議,只是各自把桌面的一半劃到自己手邊。

十二點五十八分,灰嶺方向終於又亮了一次。哨兵只來得及喊出方位,黑彌撒第十發便落在北側舊營房與軍郵庫之間。主堡像被人從地底託了一下,窗板向內鼓起,桌上的紙全跳離木面。書記員撲住點名簿,塞福涅按住對照表,朱伯倫抓住的卻是那六隻軍牌袋;封口的麻繩勒進指縫,最邊上一隻仍滑到了地上。

電話線斷了不到半分鐘。重新接通時,霍夫曼沒有問主堡有沒有受傷,先報三號堡無新增傷亡,又讓電話員記下第十發時間。遠處軍郵庫的屋頂已經塌了一角,幸好跨境郵袋上午被扣查後都搬去了南區,庫內只剩退件與舊錶。兩名軍郵員從灰裡爬出來,一個額頭擦傷,另一個還抱著裝家屬地址的木盒。

受傷軍郵員名叫讓·科萊,平時只負責給信封蓋戳。書記員下意識要把他寫進“輕傷一人”,送車來的年輕士兵卻從桌邊抽出空白聯絡卡,問清全名、值勤位置和木盒是否保住,再把時間補到霍夫曼送來的草表後面。沒人等霍夫曼批准,電話接通以後也只請他核對格式。老軍士聽完說:“名字對,先送醫務點。別讓他為了證明自己傷得不重,繼續站在塌屋頂下面。”

那隻木盒讓朱伯倫放棄了“只帶索引”的辦法。索引不能獨自證明任何事,完整原件也不可能全壓在一個人背上。他們改為按班組抄姓名與軍餉狀態,由接班者和軍需視窗各簽一次;傷亡細節仍分散保留,塞福涅的對照表只寫能夠相互找到的編號,不把所有地址和堡位重新集中起來。

家屬地址另抄進尚未封口的軍餉信封,醫務狀態則跟著傷員轉運牌走。這樣做仍會丟頁,也可能有人在路上把信燒掉,可三號堡整本點名簿即使留在廢墟里,名字也不會只剩一條出路。塞福涅要求每份對照編號故意少寫最後一位,只有軍需、醫務和班組三處放在一起才能補全,免得代理人抓到一隻信封便順藤摸到所有人。

霍夫曼聽完修改,仍不滿意:“誰負責把名單送出去?”朱伯倫說可以安排一名書記員隨證據線行動,老軍士問這名書記員認不認識三號堡每一個錯寫的外號,會不會在軍官要求刪掉逃兵、失聯者和臨時搬運工時爭到底。電話旁的年輕書記員臉漲得通紅,卻沒敢說自己會。

“我認得。”霍夫曼說。德維爾拿過聽筒,提醒他三號堡在接到換防命令以前不得擅離,霍夫曼回答自己沒有擅離的打算,“換崗以前我守槍,換崗以後我守名字。您若不換,我就把每一班的名單交給接班的人,直到有一個人能走。”

德維爾沒有批准,也沒有把這句話當成請戰。他只命令書記室為名單另開一份轉運責任頁,不準再寫在塞福涅的附件欄裡。朱伯倫把紙上的三條線向下挪,為霍夫曼空出位置,剛畫到一半便發現第四條線會與奧托返回鐵冠的慢線共用北側涵洞。

地圖上終於有了普通士兵的名字,卻再也放不下三條互不相碰的漂亮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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