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二十分,朱伯倫拿到三張封口窄條,仍然沒有見到三份檔案本身。
主堡送來的紙寫軍隊轉運單九頁,連油布重四百六十克;南站只報保險記錄的編號和橢圓收訖印;鐵路值班室則將車號、貨票頁數與檢修車十一點四十分離站重新確認一遍。三張紙放在一起,能算出何時會撞路,不能讀出一名傷員、一個保單號或一段完整路線。
朱伯倫先處理北側涵洞。霍夫曼的擔架車佔用午夜前後二十分鐘,奧托返回鐵冠的慢線尚未開始,米洛什最重的油布包也不能跟檢修車同時過水塔。他把鐵路視窗提前七分鐘,又給軍隊轉運單留出十五分鐘延誤,算完才發現自己仍不知道最重那包會交給誰。
米洛什在窄條背面回了一句:重量沒有變,接收者不屬於介面。
第二次來回時,朱伯倫沒再追問姓名,只問那包如果被扣,會不會讓另外兩包失去意義。米洛什回答,檢查方法已經公開,結構尺寸拆成兩處,壓力與連續射擊記錄仍未決定全部帶走;扣住任何一包都只能讓一部分人少知道一些,不能讓某一個人突然擁有整門炮。
塞福涅處理的是另一件東西。傷亡與軍火利潤的完整對照原本有七頁,塞進她的薄木賬箱最方便,也最符合代理網路對“高價值證據”的判斷。她卻只往箱裡放三頁真保險賬、兩冊公開貨運簿和一張米洛什同意外流的擊針檢查圖。箱子足夠真,也足夠惹人追,真正能把壞件批次、拒賠編號和具體死亡連在一起的七頁紙不在裡面。
那七頁被送到霍夫曼手上時,老軍士先問:“你準備塞進誰的褲腰?”
塞福涅說放進普通陣亡者的遺物袋最不容易被搜。霍夫曼隔著電話罵了一句,讓書記員把皮埃爾的遺物清單拿來。袋裡有兩枚磨掉點數的骰子、一張欠伙房錢的紙條、三封寫到一半又劃掉的信,還有他未婚妻送來的那雙襪子;襪跟已經磨薄,洗過以後仍留著機油顏色。霍夫曼沒有同意把七頁紙藏進襪子或信封夾層,“她等的是他的東西,不是替你們運一包自己都不知道的賬。”
朱伯倫準備另換一名死者,塞福涅卻把對照表翻到皮埃爾那一行。那份表記錄了他檢查過的軟鋼擊針、所在班組領到的批次、故障以後增加的暴露時間,以及軍方準備按普通陣亡支付的金額。皮埃爾不是與這七頁無關的掩護,他本來就是其中一條證詞。
霍夫曼聽完改了主意,但不準暗藏。七頁對照表以賠付申訴附件的名義裝入皮埃爾的家屬材料,頁碼寫在遺物清單上,由軍餉視窗、三號堡和南站貨損視窗各簽一處。皮埃爾的未婚妻能不能看懂另說,至少有人若在路上抽走附件,她收到清單時會知道少了七頁。
遺物袋仍然不起眼。那一夜共有十七份陣亡者物品準備送出,骰子、信、斷錶鏈、舊煙盒和沒寄完的錢混在同一只軍郵帆布袋裡。攜帶帆布袋的郵務兵只知道其中一份有七頁賠付材料,不知道是哪一個名字;霍夫曼知道名字,不知道郵務兵離開北側涵洞以後會換哪輛車;塞福涅知道七頁寫了什麼,卻不知道霍夫曼把皮埃爾排在十七份中的第幾位。
朱伯倫只收到一百八十克的新增重量。
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一會兒,最終把“載體姓名”一欄劃掉。塞福涅問他是否後悔同意不掌握完整去處,他回答:“我在算這包東西會不會讓擔架車多停一分鐘。”霍夫曼從電話那邊聽見,說一百八十克若真能壓停擔架車,他會先把朱伯倫那張介面頁扔下去。
另外三條線也只互換必要部分。奧托知道十一點四十分會有一輛檢修車經過北側水塔,卻不知道米洛什哪一包在車上;米洛什知道塞福涅中止時會貼綠色保單,不知道她從南站退向關稅路還是煤場;霍夫曼只得到三個可能延誤擔架車的時間,不知道延誤來自人、賬箱還是圖紙。塞福涅則連奧托何時穿回舊軍服都沒問,只替他的軍餉簿加了一層防潮紙。
晚上八點十三分,三條舊路線同時出現問題。
南站值班員報告,舊關稅路新加了一張臨時檢查桌,桌後的人拿著九點四公斤藥箱的稱重回執,逐個詢問誰有權替塞福涅籤保險賬。北側涵洞也多了兩名邊境憲兵,要求午夜以後所有返程擔架補填傷員最終接收地。舊洗衣院廢墟附近則有人重新畫出回收網路使用過的粉筆記號,雖然沒有守在明處,煤灰裡的鞋印卻從下午開始沒有斷過。
代理網路掌握了三條舊路線,沒有必要猜中今晚的每一步。它只要讓舊路變得足夠昂貴,洛林自行改道時便會露出新的介面。
朱伯倫要求取消舊關稅路,塞福涅拒絕立刻劃掉。檢查桌本身能吸走人,只要她不被帶進後院,那條路仍有價值;北側涵洞由霍夫曼決定是否推遲,米洛什則把原定經過舊洗衣院的三點一公斤結構包移出計劃,沒有告訴主堡改走哪裡,只將佔用時間從十一點五十改到零點零五分。
這次修改讓三條窄紙又發生一次衝突。朱伯倫沒有重新排出唯一順序,只把檢修車、擔架車和保險袋各自能承受的最遲時間送回去。十點四十分,德維爾隨機抽走一張介面條,宣佈南站線路已經中斷,讓其餘三處說明如何繼續。朱伯倫只能確認鐵路與北側涵洞仍有時間,塞福涅能確認賬箱丟失不影響七頁對照,米洛什知道兩包材料仍然分開,霍夫曼則回答軍郵帆布袋跟哪一副擔架都不繫結。
少校又假定檢修車被扣。塞福涅不知道米洛什會損失哪包,仍能執行自己的中止條件;霍夫曼不知道鐵路章是否失效,仍會按傷員狀態排車;朱伯倫只能把空出來的七分鐘還給北側涵洞。沒有人能說出全域性,也沒有一處因為少了全域性便必須原地等待。
十一點零九分,南站機務房點起檢修車鍋爐。水塔方向的風把第一股白汽壓在鐵軌上,一名值班員將車號窄條塞進出站夾,另一名從普通工具櫃裡取走米洛什最輕的油布包。主堡只收到一個粉筆畫的圓,表示鐵路視窗已經啟用。
朱伯倫看著介面頁上剩下的三個空格,沒有再問那隻油布包由誰拿上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