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二十二分,塞福涅從南站正門進入貨場。
她沒有換掉商會外套,也沒有遮住臉。薄木賬箱提在左手,箱角包著黃銅,走路時兩冊貨運簿會在裡面輕輕撞一下。第一道崗的洛林軍警認識她的通行印,只核對南站貨損視窗的簽字;第二道崗比下午多了一張桌子,桌後坐著北辰保險代理處的人和一名戴灰白棉手套的鐵路稽查員。
北辰代理先看她,再看箱子:“塞福涅女士,今晚所有爭議賬目改到後院核驗。”
“改地點需要新回執。”她把箱子放上秤,沒有往後院方向走,“舊關稅路視窗收了我的藥箱,到現在還欠一張正式簽收。你們若準備再吞一隻箱子,先把上次的賬補上。”
代理人拿出一張臨時檢查表。表頭是鐵路貨物複核,下面卻沒有軸重、封線和目的站,只有攜帶人身份、隨行者姓名、是否可以分開詢問,以及“貨物與人員分別處置”四項。格式換過,問題沒有換。塞福涅看見第三欄,便知道自己設下的第一項中止條件已經出現。
她沒有等人按住箱子才改變路線。右手摘下手套,向站外賣煙的報童比了一個早已談好價錢的手勢;孩子拿走半枚銅子,把一張過期的綠色保單貼上佈告欄。那張紙不會告訴朱伯倫她被誰攔住,只告訴另外三條線,原定十八分鐘掩護取消。
北辰代理注意到她的手勢,立刻讓鐵路稽查員去追報童,自己則扣住賬箱。塞福涅第二項中止條件也隨之成立:對方不只盯貨,還分別盯她和跑腿的人。她把稱重單往桌上一推,要求南站值班員記錄扣押時間與在場者,隨後轉身走向貨損視窗,而不是按原路線穿過舊關稅門。
代理人繞出桌子:“您不能離開。”
“那就在軍警面前寫我因哪一條保單被捕。”塞福涅沒有加快腳步。貨場裡還有等工資的裝卸工、兩名受傷鐵路工和一隊準備給檢修車加水的人,誰都聽得見她報出箱內三頁賬的編號。代理人可以搶箱,也可以讓軍警以戰時命令帶人,但只要當眾寫下編號,南站視窗便會多一份她在何時、因哪一筆真實貨損被扣的記錄。
他沒有讓軍警動手,只讓灰白手套繼續跟著她,自己開箱。
十一點三十一分,綠色保單的訊息先到機務房。米洛什最輕那包已經放進檢修車工具櫃,鐵路章與車號都是真的,撤下反而會讓值班冊少一件登記貨物。他留下這包,把原定搭車的三點一公斤結構資料交還給送貨人:“不要去舊洗衣院,也不要等我。誰給你的下一段路,你問誰。”
送貨人是北門第二檢查班的年輕軍械兵,只知道把包帶到水塔下方的斷管處。那裡若沒有人,他可以自行帶回,也可以藏進標過三角的備用炮架;米洛什沒有替他選。朱伯倫收到綠色保單後,能做的只有把鐵路視窗縮短十八分鐘,並通知霍夫曼北側涵洞可能提前遇到檢查。
檢修車司機看見出站夾已經落鎖,問米洛什還上不上車。米洛什反問清單上有沒有他的姓名,司機說沒有,他便拍了拍工具櫃:“那你只負責把這張真貨票開過去。有人問維修圖,給他看最上面那張;有人問我,告訴他工程師不會自己鑽進軸承箱。”
十一點三十六分,南站檢查桌已經把薄木賬箱全部開啟。三頁保險賬能在貨損視窗找到原編號,兩冊貨運簿的車號也確實經過洛林,唯一一張擊針圖畫的是普通士兵已經會做的三次輕撞。北辰代理沒有找到完整對照表,卻不能把箱內任何一件當場宣佈為假。
灰白手套跟塞福涅走到貨損視窗外,另有一名穿煤場短褂的男子從側門繞向報童。她沒有返回舊關稅路,直接從窗口裡取走一疊空白拒賠單,叫值班員把剛才被扣的三頁保單各抄一份。值班員不明白她為何還要抄已經被拿走的紙,她說:“他們要花時間證明箱子值不值得抓,我要先讓另外三份繼續存在。”
灰白手套終於失去耐心,伸手抓她手臂。兩名裝卸工同時停下搬箱,其中一個正是幾天前跟馬蒂厄查出溼沙藥箱的人。他沒有替塞福涅打架,只問稽查員的鐵路證件能不能查保險經紀。貨損值班員也將收訖印收進抽屜,表示沒有正式扣押令便不能繼續提供原賬。
代理網路沒有因此退走。煤場短褂男子堵住側門,北辰代理從檢查桌打電話給舊關稅維修所,要求增派兩人。他們分得很清楚:賬箱留在桌上核驗,塞福涅本人不能離開南站,綠色保單的傳信人則必須找到。
十一點三十九分,電話內容經過南站總機時被值班員聽見一句。那不是慌亂中的猜測,而是一道簡短次序:“先控制塞福涅,檔案逐項留驗。”
檢修車在同一分鐘鬆開制動。米洛什沒有上車,只有一包公開檢查圖、兩名真實受傷的鐵路工和一張經得起核驗的貨票開始向北側水塔移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