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限循環:我被困在了1914年》第94章 最慢的一隊(1)

作者:鐵板魷魚里挑洋蔥·1小時前

第一輛傷兵車離開以後,三號堡背坡沒有空出多少地方。

車轍還在凍泥裡往下淌油,下一排擔架便被抬到擋風牆前。十名重傷員少了第一批帶走的讓·科萊,仍剩胸腹傷四人、骨折三人、炮震後持續嘔吐兩人,還有一名燒傷士兵,後背與毯子粘在一起,每次挪動都要先用溫水將布慢慢剝開。三十七名原本標成可步行的人也只剩三十四名;兩人在推車時扭傷,一人剛走到牆角便蹲下咳血,被醫務兵拿鉛筆從步行欄裡剔了出去。

霍夫曼把更正後的數字念給電話員:“十臥,三十三走,一人情況待定。”電話員問最後那個算在哪一組,他看了眼蹲在地上計程車兵,“先算人。等他站得起來,再算他往哪邊走。”

備用救護車仍堵在南站,第一輛車就算到了接收點,也不可能立刻折返。發熱的後軸需要拆開刮平,馬匹至少要喘半小時。主堡能調來的只有兩輛運水手車和六副空擔架,其中一輛手車的左輪比右輪小一圈,推空車都往溝邊拐。

朱伯倫透過斷續電話給出三種裝法。四副擔架放手車,六副由人抬;或者把可步行者分成兩隊,抽十二個人輪換抬擔架;再不然等第一輛車回來,預計最早兩點十分重新裝載。霍夫曼問:“你把那輛歪輪車算進去了?”朱伯倫說算了,速度按每分鐘四十米,霍夫曼用靴尖踢了踢左輪,輪緣立刻在硬地上蹭出半個弧,“它肯走四十米,走完也未必還朝北。第三種劃掉,人不能在這裡等一個預計。”

六副正規擔架先給不能彎腰的胸腹傷員,兩扇從臨時候車處拆下來的門板墊上毯子,抬骨折者;運水手車各放一副,其餘兩人由四名士兵用短梯和帆布臨時做架。霍夫曼不許把燒傷者放門板,木頭邊緣太高,過涵洞時容易磨到後背。他把唯一一副帆布較松的擔架換過去,又叫人把固定帶從胸口挪到髖部和大腿。

三十三名能走的人分成前後兩組。每組至少留八個雙手沒傷的,抬擔架的人走一百步便換肩;換人時擔架必須落到毯捲上,不能直接砸地。霍夫曼讓所有人把揹包開啟,罐頭和多餘衣物只留一套,彈藥交回堡內,水壺各自帶著。有人問軍功章要不要留,老軍士說:“那東西比水輕。你想讓它跟著,就自己別喊沉。”

點名簿沒有單獨裝箱。醫務卡跟在傷員頸下,家屬通知塞進各人的內袋;三號堡彈藥交接頁拆成四折,分別壓在前後兩組的軍餉信封裡。沒有家屬地址的臨時搬運工最麻煩,他們既不在正式轉運單上,也沒有可寄出的軍餉袋。霍夫曼把這七個人抄在自己那張責任頁背面,紙折進煙盒,再拿細繩將煙盒拴在內襯釦眼上。

年輕士兵阿爾芒·勒費弗爾看見了,說煙盒搜身時最先被摸。阿爾芒十九歲,額頭那道傷是地下醫院轉移時被門框撞出來的;他守了同鄉兩天,後來又替人抬了四趟擔架。霍夫曼把煙盒遞給他:“那你說塞哪?”

阿爾芒翻過自己的患者卡。卡上寫額部裂傷、可步行、負責協助轉運,背面還有阿貝爾的醫務章。他提議把七個名字抄進卡背空處,混在換藥時間和體溫裡。霍夫曼沒答應:“你要是倒下,軍醫會看這張卡。姓名擠進劑量,哪個混蛋都能說看錯了。”他仍把煙盒系回衣內,只讓阿爾芒再抄一份,塞進左靴鞋墊下。兩份字跡、兩個去處,錯也不會錯成同一個樣子。

一點二十三分,北側接收點送回第一輛車的短訊。車輛已過外層第二彈坑,軍郵帆布袋未拆,十名傷員仍在;後軸需要停修,無法回返。短訊末尾另加一句:北側涵洞接到複查通知,之後所有無明確目的地的轉運人員必須持特別通行牌。

霍夫曼把胸前的黃銅牌取下來。牌子被軍服磨得發暗,背面有德維爾的姓名縮寫和主堡值勤章,本來只准霍夫曼本人使用。電話員提醒他,轉交以後他過不了涵洞。老軍士用拇指颳了刮凹進銅面的舊泥:“我知道它認臉。可那邊現在只認章。”

朱伯倫在電話裡說,特別牌可以讓前組先過複查,但霍夫曼留在後組以後,若北側憲兵要求責任人到場,兩組可能被重新扣回。他建議霍夫曼隨第一組走,再由阿爾芒帶後組。霍夫曼問:“他認得三號堡所有人的外號?”

“不認得。”

“他知道誰在軍餉頁上少了姓,誰死前換過班?”

“不知道。”朱伯倫停了一下,又說,“可你跟第一組出去,名單至少有一名完整保管者離開洛林。”

霍夫曼將聽筒從右耳換到左耳,線路里的雜音在耳骨上磨。他沒有罵朱伯倫,只說:“前面那些人現在缺一塊能開門的銅。後面的人缺的是我還記得他們。別把兩樣缺口硬縫在一個人身上。”

他讓阿爾芒領前組。黃銅牌不掛在胸前,塞進額傷士兵的右手套,再用一圈紗布纏住腕口,免得換肩時掉進溝裡。阿爾芒試著問遇到複查該說什麼,霍夫曼答:“先給他看轉運單。他還攔,再給牌。若他問我在哪,你說在後麵點名。別說我馬上來,我走得沒你想的快。”

一點三十一分,前組六副擔架和十七名步行者離開擋風牆。最輕的一副也有六十多公斤,前後四名抬擔架的人在第一段坡便亂了步子。霍夫曼叫他們停下,不讓人一邊走一邊換肩。阿爾芒將毯卷墊進木杆下,四個人同時蹲,傷員落地時仍被顛得呻吟;第二輪換成同側兩人先起,擔架立刻向右斜。老軍士走過去,用鞋跟在泥地上劃了四個站位,讓前後手各退半步,“別學閱兵。你們抬的是人,不怕隊形難看。”

第三次起肩終於穩住。隊伍仍快不起來。胸腹傷員每走一段就要查固定帶,歪輪手車過碎石時必須兩個人拽住左側,炮震士兵聽見遠處輕炮便往路邊縮,連帶著後面三副擔架一起停。前組走完從擋風牆到涵洞口的兩百多米,用了十九分鐘。

塞福涅在這十九分鐘裡已經離開煤場空車。車過北側裝煤坡時速度降下來,她從車斗跳進一條齊腰深的廢渣溝,膝蓋撞到埋在煤灰裡的舊軌枕,右腿當場麻了半邊。追她的灰白手套沒有跟著跳;對方站在車尾看清她落點,朝裝煤坡值守屋打了兩次手勢,準備從兩端堵溝。

她沒沿溝繼續跑。廢渣溝盡頭只有鐵絲網,腿又壓不上力,再跑三分鐘也只是給別人抬高價。她從一處排水缺口爬回裝煤坡下方,敲開夜班磅房的後窗,將最後一張保單塞進稱重簿當日頁,要求值班員按實際時間蓋收訖印。值班員認得她,卻不肯惹北辰代理:“他們在找你。”

“找我和收一張紙,是兩筆賬。”塞福涅扶著窗臺喘氣,“你只蓋煤車進站時間。若他們連這個也不許寫,明早少的煤,全會算到你頭上。”

值班員罵了一句,將印章砸進印泥。塞福涅沒拿走保單,轉身進了磅秤下方的檢修坑。坑裡只能趴行,煤塵貼上掌心和嘴角,她那件商會外套很快被鐵件扯開一道口子。灰白手套的人衝進值守屋時,窗外只剩一串向廢渣溝延伸的腳印;值班員把稱重簿抱在懷裡,反覆說今晚每一輛車的重量都得登記。

一點五十二分,前組抵達涵洞複查桌。邊境憲兵果然不認“下一接收點續填”,要求責任軍士親自補寫目的地。阿爾芒說霍夫曼在後麵點名,對方便要整隊靠牆等待。兩副擔架剛放下,一名胸傷者的呼吸立刻亂了,醫務兵跪在地上解固定帶,手指被凍得兩次沒摸到扣。

阿爾芒把纏住右腕的紗布咬開,將黃銅牌放上桌。他沒有說牌是自己的,也沒有裝成軍士,只說:“您可以記我違規使用。先讓他們過。”憲兵翻看通行牌,又核對德維爾簽名和阿爾芒患者卡上的醫務章,最後在轉運單邊上寫下“責任人滯後,接收點複核”。他扣住了阿爾芒自己的步行資格,卻允許六副擔架與其餘十六人先過。

阿爾芒留在桌邊回答問題時,霍夫曼正帶後組離開擋風牆。剩餘四副擔架、十六名步行者和一輛往左拐的手車排成一條不成樣的長線。老軍士走在隊尾,每經過一個轉角都重新數一遍,數到那個情況待定的咳血士兵時,對方已經能自己扶著牆走。

霍夫曼把他從紙上“待定”兩個字下面拖了出來,寫回後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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