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托在舊訊號坡等第二輛車時,霍夫曼的第一輛傷兵車仍停在三號堡背坡。
原定午夜透過北側涵洞,實際到零點二十分才裝完第一副擔架。第十二發在南坡震出的裂縫讓兩輛輕便救護車無法轉彎,主堡臨時送來的軍用四輪車又有一根後軸發熱;車伕往軸瓦里灌了兩次油,空車推行仍會發出刮鐵聲。霍夫曼讓人卸掉右後輪,才發現一塊彈片卡在護圈內側,輪子每轉一圈便磨掉一點軸皮。
車輛可以勉強開,卻不能按原載重灌十九名重傷員。阿貝爾透過電話給出上限:後軸不換,最多六副臥式擔架,另加四名能坐的人;路過北側彈坑時速度不能快,否則最先傷的不會是車輪,而是傷員剛固定的骨頭。
霍夫曼把“六臥四坐”寫在車板上,沒有立即填姓名。他先讓醫務兵重新看所有等候者。昨天還能坐的人,今晚可能已經發熱;一小時前說自己能走的,也可能只是怕被留在最後。三號堡背坡的臨時候車處沒有暖爐,十九名重傷分在兩排門板上,另外三十七名輕傷和可步行者擠在擋風牆後,呼吸把牆面結出一層白霜。
第一輪檢查便改了三個人。讓·科萊本來排在下一批,起身後眩暈嘔吐,重新歸入臥式;一名肩傷士兵能自己走十五步,卻無法抬手抓車欄,只能佔坐位;另一名炮震後說不出姓名的年輕人身體沒有明顯外傷,聽見輪聲卻會立刻抱頭趴下,霍夫曼讓他靠近醫務兵,不再寫“可步行”。
車位從十個變成九個。讓·科萊需要半副放平擔架,肩傷者佔一座,炮震年輕人若上車必須有人一路看住。霍夫曼沒有把結果送給朱伯倫重新排名,只讓電話員報載重減少一人、預計再延誤八分鐘。主堡介面頁因此將軍郵帆布袋改到車廂前板下,不再單獨佔一格。
皮埃爾的遺物就在那隻帆布袋裡。郵務兵從北側檢查牆回來,封口沒有被拆,袋底卻沾了泥。他不知道七頁賠付附件是否仍在,霍夫曼也沒有當場開啟;十七份遺物一旦重新拆封,剛才透過的檢查便要再做。老軍士只核對總重量和鉛封劃痕,確認與出發前相同,便讓人把袋子固定在前板下方。
零點二十八分,車伕報告後軸溫度仍在上升。備用車停在南站,綠色保單出現以後,塞福涅的路線與煤場追捕佔用了貨場通道,短時間送不過來。朱伯倫建議從北門檢修車拆一隻同規格輪軸,米洛什在電話裡聽完便問車輛型號;兩邊軸徑差兩毫米,強裝上去可以走一段,過彈坑後輪轂很可能整隻脫落。
“那就別裝。”霍夫曼說。
朱伯倫讓他減少兩副擔架,降低軸載。霍夫曼看著候車牆邊的人,問減哪兩副。朱伯倫沒有給姓名,只給重量:總載重至少還要減一百二十公斤,或者將帆布袋和兩隻藥箱換到另一輛車。
藥箱不能離傷員,帆布袋也不能臨時交給不知道責任的人。霍夫曼最終從車輛本身減重。他讓人拆掉側面一整排可活動木欄,卸下後方備用踏板,又把原本鋪在車底的厚沙袋換成稻草與兩層舊毯。木欄和踏板共七十多公斤,仍差的重量由四名能坐的傷員自己攜帶水壺和隨身物品,不再集中裝進車尾木箱。
拆車用了十三分鐘。年輕擔架兵儒勒·馬松用扳手擰最後一顆鏽死的螺帽,掌心磨出血,螺帽卻只轉半圈。米洛什不在現場,一名參加過北門檢查班計程車兵讓他先敲螺紋兩側,不要繼續硬擰;鐵鏽鬆開以後,螺帽終於退下。霍夫曼把這段延誤也寫進車輛記錄,沒有將它算成“裝載遲緩”。
車位重新排定時,爭執從擋風牆後面起來。一名腹部纏著繃帶的中年士兵堅持把坐位讓給炮震年輕人,理由是自己還能扶欄;另一名腳踝骨折者拒絕讓出靠裡的位置,因為外側每次顛簸都會撞到傷腳。旁邊有人罵他自私,霍夫曼制止了爭吵,只讓醫務兵分別寫清兩人的狀態和選擇。
“讓位不是命令,不讓也不是逃兵。”他說,“誰再替別人把傷寫輕,我就把誰的名字放到最後核驗。”
腹傷士兵最終坐到車門邊,腰間多加一條固定帶;腳踝骨折者仍在靠裡位置,沒有被拖下來接受道德審判。炮震年輕人沒有佔他的座,而是坐在醫務兵腳邊一塊拆掉木箱後空出的低板上。車輛因此多了第十個人,卻沒有增加原定木箱重量。
零點四十六分,北側涵洞又來一次檢查通知。邊境憲兵已經收到南站與紅燈棚的核驗結果,知道三份檔案都真,也知道真正材料可能藏在普通物品裡。他們要求第一輛傷兵車開啟前板下方軍郵袋,逐份核對遺物姓名。
霍夫曼拒絕。他讓郵務兵拿出總清單,允許檢查封口、重量和十七個外標籤,不許在露天拆開陣亡者信件。邊境憲兵說戰時命令優先,霍夫曼便把德維爾簽過的軍隊轉運單和軍郵交接章一併遞過去:“你可以扣車,也可以在清單上寫明,是你讓十名傷員為查死人的襪子繼續等。”
對方沒有立刻放行,也沒有真把車扣下。他叫人去接北辰保險代理的電話,試圖確認皮埃爾是否出現在保險記錄。塞福涅的三頁箱內保單沒有皮埃爾,南站新抄的三份又已分散進煤場;電話那端只能確認有一名同名士兵參加過壞件檢查,不能確認七頁對照表就在遺物袋。
等待期間,後軸溫度稍微降下來,車上的傷員卻開始冷。阿貝爾要求每五分鐘檢查一次指尖顏色和呼吸,儒勒便從第一副擔架走到最後一座,替不能抬手的人把毯角塞緊。讓·科萊又吐了一次,醫務兵不得不將他的頭轉向車外,避免嗆進氣管。車伕問還要等多久,霍夫曼只讓他保持馬匹緩慢踏步,別讓車輪在同一處凍住。
一點零二分,檢修車透過第一道鐵路封鎖的訊息抵達北側。紅燈棚沒有找到結構圖,代理人又把一名檢查者調回南站追塞福涅;涵洞憲兵等不到完整保險核驗,只在軍郵總清單上加蓋“後續複查”。這不是放棄,而是將搜查推到下一接收點。
霍夫曼接過清單,檢查印章是否壓到原頁碼,然後讓郵務兵重新把帆布袋綁回前板。儒勒問下一處若仍要求拆袋怎麼辦,霍夫曼回答:“那就讓他在有燈、有桌、有見證人的地方拆。別在路溝裡把十七個人混成一堆。”
傷兵車終於能走,新的問題卻是由誰隨車。原車伕只負責到北側背坡,不肯越過外層彈坑;邊境以外的路沒有洛林軍旗保護,鐵冠散兵也可能把車當成運送軍官的目標。儒勒說自己走過那段路兩次,可以駕車,霍夫曼問他是否會處理發熱軸瓦。年輕人只會添油,不會判斷軸皮還能撐多久。
霍夫曼讓參加過檢查班計程車兵坐到車伕旁,負責聽輪聲;儒勒留在車內照看固定帶,原車伕繼續駕駛到下一接收點。三個人的職責寫進轉運單,沒有使用“隨員若干”。霍夫曼自己不登車,他要留下組織第二批,十九名重傷裡仍有十人沒有位置,三十多名能走的人也還在等一條不會被步兵封死的路。
朱伯倫從電話裡聽見安排,問霍夫曼的通行牌由誰攜帶。老軍士摸了摸胸前那塊主堡特別通行牌,說第一車有軍隊轉運單和德維爾簽字,暫時用不上自己的牌,“等下一批連紙都可能沒有時再說。”
一點十一分,車伕鬆開制動。前輪先陷進背坡下方的凍泥,兩個能走計程車兵在後面推,輪緣越過土坎後,後軸發出一聲長長的摩擦。檢查班士兵敲了兩下車板,示意還能繼續;儒勒在車內逐條看固定帶,沒有人因為終於放行便讓車突然加速。
霍夫曼跟著走了二十多步。第一處彈坑前,車輛向左傾,讓·科萊的擔架往外滑出半掌,儒勒立刻用肩抵住木框,腹傷士兵也抓住繩結。車停下來重綁,後面推車的人沒有催。第二次起步時,車輪沿著彈坑邊緣最硬的一圈凍土緩慢壓過,車身終於沒有再歪。
北側涵洞的燈在車後漸漸變小。軍隊轉運單在車伕懷裡,皮埃爾的七頁賠付附件在前板下,十名傷員知道自己上了哪一輛車,卻沒有人知道塞福涅此刻在哪、米洛什另外兩包圖去了哪裡,或者奧托是否已經透過鐵冠第一道點名。
霍夫曼站在路邊,直到車輪聲越過第二處彈坑。他回到擋風牆時,下一排擔架已經往前挪了一格,電話員拿著新的傷勢更正等他簽字。
。了開車兵傷輛一第,於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