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冠收容隊沒有把奧托當自己人,也沒有立刻把他當逃兵。
他們先把他放在舊訊號坡下方的帆布上,剪開外層髒繃帶。醫務兵看見裡面還有一層乾淨紗布,抬頭問是誰包的;奧托說洛林醫生不想讓俘虜死在床上,因為屍體換不到藥。這個解釋不算完整,卻符合他們見過的交換傷員。醫務兵確認槍傷從小腿外側穿入,沒有新鮮火藥痕,便給他掛了一塊黃色複檢牌。
黃色表示能活,也表示暫時不用佔最近的擔架。坡下還有十幾名從前沿退回的鐵冠傷兵:一名失去兩根手指的炮手,一名胸口被木刺扎傷的工兵,三個腳掌凍裂的新兵,以及兩個已經分不清所屬連隊的人。他們的軍服比奧托更髒,傷卻更新。沒人關心一個剛從洛林方向爬出來的人為什麼先罵伙食,只在聽見他要水時,把一隻帶血的搪瓷杯踢過來。
奧托沒有立刻喝。杯口結著薄霜,他先用袖子擦掉,再聞有沒有消毒藥味。旁邊的炮手說:“洛林人給你下過毒?”奧托回答洛林人至少把水燒開,鐵冠伙房更可能把刷鍋水當湯。幾個還能說話的人笑了一聲,負責看守的軍士轉過頭,叫他們保留力氣接受點名。
第一次點名只問團號、連隊、姓名和傷處。奧托報出第三步兵團原番號,收容書記在失蹤頁上找了很久,終於發現他的名字旁已有兩道不同記號:第一道寫前沿失聯,第二道由軍團憲兵補成“疑似被俘,待審”。書記沒有替他恢復現役,只在第三道空格寫下“自行返回,腿部槍傷”。
軍士問軍牌。奧托說被洛林憲兵取走,軍士又問他如何逃離,回答是第十二發以後水管斷裂、醫院向西轉移,他趁鍋爐房換煤時鑽進舊排水槽。前半段是真的,後半段把十天裡發生的幾處地點重新拼在一起。軍士知道黑彌撒第十二發命中過水塔,便讓書記先記,不在風地裡繼續追問。
第二遍搜身比第一遍仔細。兩枚銅子被放回褲袋,軍餉簿卻由軍士翻了三次。他核對最後寄款存根,看見運輸保障、制服押金和家用匯款手續費,問奧托為什麼被俘還把賬留著。奧托說洛林人拿去抄過,抄完又嫌裡面沒有軍情,“他們只對我們少拿的錢感興趣。我也想知道你們為什麼怕一本人人看得懂的賬。”
軍士臉色沉下來,把軍餉簿扣在膝上。旁邊胸口受傷的工兵卻說,第三步兵團運輸保障每月扣四十銅子,他們工兵只扣二十八。奧托問他拿到過保障沒有,對方低頭看了看自己用麻繩綁住的靴底,沒有回答。軍士將軍餉簿塞回奧托胸袋,命令他們閉嘴,等戰俘轉運車到齊。
零點四十八分,第一輛車從坡後開來。車上已經坐滿能直立的輕傷員,尾架吊著兩副擔架。奧托試著站起,傷腿剛落地,膝蓋便向內一軟;兩名收容兵架住他,把他歸到第二輛。第二輛還要等前沿送回一批身份不明者,其中可能有洛林俘虜,也可能有失散後找不到部隊的鐵冠士兵。
等待讓軍士有時間進行第二次點名。問題從姓名變成被俘經過:誰審過、問過什麼、洛林還剩多少炮、南站是否能用。奧托可以說出一些對面已經知道的事實——地下醫院塌過,水塔斷了,三號堡仍在射擊;涉及塞福涅、米洛什、霍夫曼和名單的部分,他只說自己發燒,十天裡大半時間躺在沒有窗的側洞。
書記問朱伯倫。奧托沒有裝作沒聽過:“好像是個東方機槍手。洛林人叫他去搬表、搬人、搬水,什麼都搬。你們那麼想知道他在哪,為什麼不靠自己往最多人排隊的地方打?”軍士盯著他看了幾秒,似乎在判斷這句話是嘲諷還是座標。灰嶺上的黑彌撒已經按維修人流選過兩次目標,這個答案既可能有用,也可能什麼都沒有。
同一時間,塞福涅正在南站煤場的輸送架下方爬過一道檢修門。灰白手套和煤場短褂男子沒有被空箱騙走,腳步一直跟到堆煤棚。她不能再走原定煤場支路,只能沿運灰皮帶旁的窄梯往上,過一座沒有護欄的檢修橋。橋下是停用貨車,車頂積著煤粉和薄雪;她每踩一步,鐵格都會發出能傳出很遠的輕響。
貨損值班員替她抄的三張保單卷在袖口,除此以外沒有完整證據。她可以現在全部撕掉,追她的人仍會繼續;也可以把紙留給煤場工人,讓代理網路多一條查不到終點的真賬。檢修橋另一端有兩名夜班裝煤工,其中一人認得她,卻不知道南站剛才發生了什麼。塞福涅沒有叫他帶路,只問他們領工資用哪一種信封。
裝煤工從外套裡拿出折過多次的黃紙袋。她把三張保單分別折進三隻不同工資袋,只寫原編號和南站收訖時間,不寫自己去哪裡。工人問應該交給誰,塞福涅說:“先交給會因為這筆損失少拿錢的人。你若找不到,就燒掉。別為了替我送紙......”
兩個工人沒有一起走。一個把工資袋塞進煤車工具箱,另一個仍拿在身上,第三張留在檢修橋鉚釘下方。追兵抵達時,只看見塞福涅從橋邊跳上一輛緩慢移動的空煤車;灰白手套跟著跳下,煤場短褂男子卻停下來搜兩名工人。第二項中止條件已經讓她知道對方會分追人與追紙,她也利用同一件事迫使兩名代理人再次分開。
舊訊號坡下,奧托不知道南站發生了什麼。他只看見第二輛轉運車遲遲不來,負責點名的書記被叫去接電話,軍士也走到遠處聽一名憲兵彙報。坡下的傷兵開始抱怨風、車和欠下的煙。胸口受傷的工兵問奧托,洛林人有沒有把俘虜的軍餉簿拿去印報紙;奧托說沒有印刷機,只有一群人把同樣的扣款抄了很多遍。
“抄了有什麼用?”炮手問。
“至少下一個人再說只少了自己那份,不用從頭查。”奧托從胸袋裡抽出軍餉簿,只讓離得最近的三個人看。他沒有把本子遞出去,手指壓住自己的姓名,露出扣款專案和最後實發。工兵算了一遍,發現自己的制服押金已經扣滿,賬上卻仍每月少同樣數目;炮手不識字,讓旁邊凍傷新兵念給他聽。
看守軍士返回時,五個人已經在比較不同兵種的伙食、鋪蓋和運輸扣款。他喝令收起本子,又說再有人煽動抱怨,就與戰俘同車。奧托將軍餉簿放回去,沒有爭辯。車還沒到,腿傷開始一陣陣抽痛,他靠著訊號柱閉上眼,像是真被軍士嚇住。
過了一會兒,他低聲哼起保羅·米勒沒唱完的礦工歌。
那不是進行曲,也沒有整齊節拍。鋼廠裡的礦工換夜班時常用鐵鍬柄敲車幫,第一句唱井口吞掉清晨,第二句原本該有人從另一排接。保羅在洛林地窖只唱過第一句,隨後被炮聲打斷;朱伯倫知道名字,塞福涅抄過歌詞開頭,卻沒人替奧托決定應該在這裡唱。
奧托只唱了一遍第一句:“黑井把白天留在門外——”
胸口受傷的工兵沒有抬頭。他先咳出一口帶灰的痰,等奧托以為不會有人回應時,才用很輕的聲音接上:“下去的人認彼此的燈。”
旋律與保羅唱的略有不同,第二句卻是同一句。工兵說自己叫卡爾,參軍前在北嶺煤礦修排水泵,礦工進井不看軍銜,只看前面那盞燈有沒有停。奧托沒有問他的姓,也沒有把名字寫進軍餉簿。他只問北嶺礦每月扣多少燈油錢,卡爾說三十二銅子,燈壞了另賠。
另一名凍傷新兵也知道旋律,卻把第二句唱成家鄉版本。炮手不唱,只把軍士剛發的半支菸掰成兩截,遞給奧托一半。看守沒有加入,也沒有再叫他們閉嘴;他站在風口聽完,最後只催第二輛車快些過來。
一點零六分,戰俘轉運車終於抵達。卡爾被安排在車內靠門的位置,奧托的黃色複檢牌則讓他得到一塊能伸直傷腿的底板。軍士仍扣著所有人的去向,不准他們自行換車,卻在點名表上把奧托從“單獨看守”改進“傷兵複核”。
車輛越過舊訊號坡第一道鐵冠封鎖時,憲兵只核對了人數和黃色牌,沒有再把奧托拖下來。北線貨運證仍藏在夾板裡,軍餉簿仍貼著胸口,卡爾坐在他對面,不知道洛林,也不知道朱伯倫畫過什麼路線。
他只知道保羅那首歌的第二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