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零三分,一輛軍用搶修車駛出洛林南門。
朱伯倫、塞福涅、米洛什和霍夫曼坐在車廂裡,另有兩名工兵負責駕車和修理。德維爾只給了他們一張追回失竊軍用圖紙的命令,不允許調動更多士兵。畢竟在黑彌撒抵達以前,整個要塞都在加固,所有人都在恐慌,要塞沒有多餘的人替一個工程師奪回私人物品。
出發以前,霍夫曼已經分好任務:一名工兵守車和廠門,另一名負責尋找電話;他自己控制樓梯和出口,塞福涅核對檔案,米洛什辨認圖紙。朱伯倫沒有固定位置,因為誰也不知道對方會把原圖藏在暗房、貨車還是廢紙堆裡。
“進廠以後別各追各的。”霍夫曼看著三個人,“尤其是你,科瓦奇先生。圖紙會跑,人也會跑,先喊一聲再動手。”
米洛什回答:“圖紙不會跑,但是拿圖的人會。”
霍夫曼說道:“這就是我擔心的。”
米洛什聽見“私人物品”四個字時臉色很難看,卻沒有爭。他把丟失的圖紙列成三類:洛林現有炮位的修理圖、低溫復進系統原圖,以及能夠讓整套結構裝上野戰炮架的改良草圖。前兩類可以讓洛林的炮少炸膛,最後一類卻能讓任何國家的重炮在泥地和低溫裡更快恢復射擊。
“哪一類最重要?”霍夫曼問。
“看你想救誰,或者殺誰。”米洛什回答,“守洛林需要前兩類。軍火商最想要第三類。”
他在車廂木板上畫出三種圖紙的角標。修理圖右上角有洛林軍械處的三角印,復進系統原圖使用紅色編號,野戰改良草圖沒有正式編號,邊緣卻畫著一條雙線。若紙張混進成百上千公斤廢賬和舊報紙裡,其他人只能一張張翻,米洛什至少能從露出的一角判斷先撈哪一份。
塞福涅把範德的送貨存根遞給他:“八塊玻璃底片。他們不需要帶走每一張紙,只會先拍第三類。”
米洛什摺好存根:“那就先毀底片,再救原圖。”
朱伯倫看向他:“原圖進了紙漿池就再也補不回來。”
米洛什回答:“我的腦子還在。”
“盧卡的修改、工人的試驗記錄和每一次失敗不全在你腦子裡,你的腦子終究不如現成的圖紙。”朱伯倫說道,“先找到東西在哪裡,再決定後續吧。”
米洛什沒有答應,也沒有反對。搶修車駛過南河橋時,他一直盯著河面。薄冰被造紙廠排出的熱水衝開一道灰色缺口,水裡漂著紙屑和碎木,遠處兩根菸囪正冒著白煙。
南河舊造紙廠仍在生產。廠門外排著七輛收廢紙的馬車,院內堆滿浸過水的破布和舊賬簿。機器的震動隔著磚牆傳到地面,工人說話必須靠喊,空氣裡則混著溼紙、煤煙和酸藥水的味道。
廠房一共三層。一樓是揀料皮帶、預浸池和碎漿機,二樓原本存放幹紙,半年前被北辰保險租去做理賠照相,三樓則是晾紙架和通向河岸的小貨梯。只要有人從二樓把圖紙扔進廢紙槽,紙會先在一樓被打碎;要是帶著底片走三樓,幾分鐘便能從貨梯到河邊小碼頭。
霍夫曼聽完佈局,把第二名工兵改派到河岸。他自己守樓梯,等於只剩朱伯倫能去一樓。人手不夠,卻已經沒有時間回要塞再叫人。
下午一點二十二分,霍夫曼向門房出示軍令。看門人沒敢攔,卻說二樓已經租給北辰保險,造紙廠無權開啟租戶的房間。負責廠務的領班趕來以後也只肯帶他們去辦公室,不願替保險公司承擔搜查責任。
領班解釋,北辰保險每月支付三十枚銀盾租金,還替廠裡的鍋爐和紙庫存投保。沒有保險公司的簽字,造紙廠下一批煤都不能賒賬。軍方今天可以拍門離開,工人明天卻還要在這裡領工資。
塞福涅沒有要求他站隊,只讓他在軍令副本上寫明二樓租給誰、今天有哪些貨物進入。領班寫到一半,發現三隻檔案箱並未登記入廠,臉色立刻變了。保險公司的人繞過了廠務辦公室,直接從河邊貨梯把東西送上二樓。
“裡面有失竊的軍用圖紙。”霍夫曼說道,“你可以陪我們上去,也可以站在這裡等憲兵來問,為什麼明知軍用檔案在廠裡還不報告。”
領班看了看軍令,最終叫來一名熟悉二樓的老工人。老工人告訴他們,保險公司上午運來三隻檔案箱和一套照相架,二樓窗戶全用黑布封住。十二點半左右,一個年輕書記騎腳踏車離開,揹著一隻很薄的木盒;剩下四個人還在裡面,其中兩人穿著電話工外套。
“腳踏車往哪邊走?”朱伯倫問。
“北邊。過橋以後可以去車站,也可以走灰嶺公路。”
一隻玻璃底片可能已經離開。朱伯倫沒有立刻派人追,因為北邊有三條路,只靠兩個工兵不可能全部堵住。他讓其中一人守住廠門,另一人去最近的電話房通知德維爾攔查腳踏車和防光木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