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八日早晨六點十七分,邊境司令部的命令從東側電報線擠進洛林。
線路在第十一發炮擊以後一直有雜音,值班員每收五六個詞便要請對方重發。第一遍只拼出“停止非軍事撤離”“維持守軍信心”和“即刻執行”;第二遍補上舊鐵路隧道、南站貨運口、北門維修道三個名稱;第三遍才收到簽發單位與日期。紙帶在機器下越堆越長,最後那段附註卻最清楚:王國通訊處將在上午九點以前釋出洛林要塞仍堅守、民眾秩序穩定的戰報,任何成規模撤離均可能被敵方解釋為防線崩潰。
值班員把三遍電文拼在一起,發現“關閉民用通道”重複了兩次,一次寫立即,一次寫七點整。哪一個算執行時間,他不敢猜,只好拿著仍發熱的紙跑去找德維爾。
少校已經一夜沒睡。黑皮指揮日誌攤在桌上,第十三發的落點剛補到第十二發下面:北側修理棚毀,外牆區域性坍塌,死亡待核,傷員轉運線中斷二十三分鐘。他讀完司令部命令,先用藍鉛筆圈住三個通道名稱,問南站貨運口是否仍可供軍車使用。書記官說電文只禁“非軍事撤離”,軍需、憲兵和經批准的傷員轉運不在其中。
“誰批准?”德維爾問。
書記官翻到第二頁,沒有找到許可權級別。邊境司令部既沒寫由要塞指揮官逐批籤,也沒寫原有通行單繼續有效;一句“經批准”像一扇沒有門軸的門,誰伸手都能說自己在關。
六點二十九分,三處執行點先後打來電話。南站值勤軍官准備把民用貨口落閂,舊鐵路隧道守衛詢問已經進入通道的人是否繼續放行,北門維修道則剛接到霍夫曼第二批傷員,擔架後面跟著七名沒有正式軍籍的搬運工。若他們算隨員,可以過;若算平民,應原地退回。
德維爾讓三處暫緩十分鐘,命令貝克立刻統計門外和門內人數。電話還沒放下,司令部又發來催執行的短碼,只有命令號與“七點前確認關閉”,沒有補許可權。
朱伯倫在六點三十四分進入值勤室。他左手拿著四線突圍的介面頁,右手是北側傳回的傷勢箋。霍夫曼被送到外牆後第二接收點,肋骨至少折了三根,右肺是否破裂仍不能確認;他在一次短暫清醒中問過阿爾芒那七個名字有沒有帶走,沒問自己的通行牌。第一輛傷兵車已經越過北側第二處接收崗,之後失去電話聯絡。
另外三條線也只各有半截訊息。鐵冠收容記錄裡出現一名第三步兵團舊俘,掛黃色複檢牌,透過舊訊號坡第一道點名,姓名欄被電話雜音吃掉;鐵路檢修車的真貨票在北線蓋到第二枚章,三點一公斤結構包不在車上;煤場稱重簿夾著一張綠色保單抄件,夜班值守員說塞福涅從檢修坑出去以後向東走,另一名工人卻說她搭了向北的空車。沒有一條能讓朱伯倫寫下“安全抵達”。
他將這些放到桌角,先看關閉命令。德維爾問四線情況,他只答:“奧托過了第一道。米洛什沒有把完整東西放在一個地方。塞福涅可能出了南站控制區。霍夫曼還活著。”
“可能?”
“只能寫可能。”朱伯倫指向電文上的七點,“但這道命令七點以後會具體得多。”
貝克的第一份統計在六點四十一分送回。舊鐵路隧道門內有一百一十二名平民,其中四十七人已經領到分批木牌,另有二十三名傷員家屬正等待與轉運車核對;門外看不清全隊,只數到三十六輛手車和兩輛馬車。南站民用貨口聚著六十四名鐵路家屬、十一名夜班工人與一批准備送往中立救護點的兒童衣物。北門維修道人數最少,卻有三副擔架卡在軍用與民用的分類上:抬擔架的是臨時搬運工,傷員本人有軍籍,同行的妻子沒有。
朱伯倫把人數寫到命令空白處,沒有合計,只標出十分鐘以後會發生的三處堵塞。舊隧道若落閂,已領木牌的人會停在最窄的折彎;南站一關,鐵路家屬會轉向隧道;北門若只認軍籍,三副擔架必須當場換人,至少多佔十二名士兵。
德維爾看著他的標記:“司令部要的是別讓撤離拖垮守軍。南站昨晚剛被人利用,北門又遭炮擊,關閉一夜,未必沒有軍事理由。”
“有。”朱伯倫說,“關門能少三處檢查,省十二到二十名守衛,也不再有民車撞軍路。可門外的人不會消失,他們會擠去還沒關的地方。三處一起關,他們就留在灰嶺觀察得到的路上。”
少校用指節敲了敲附註:“這上面擔心的是防線崩潰。”
“報紙九點截稿,門七點關。外面的炮不會等報紙。”
德維爾的臉沉下來:“別把每一道你不喜歡的命令,都說成有人只想印報紙。你沒守過一座正在散掉的要塞。士兵看見家屬和商人都往外走,會有人跟著扔槍。”
朱伯倫沒有反駁這一點。他問當前已有多少普通士兵申請隨家屬撤離,書記官報十七人,其中五人仍在炮位,三人已經把申請撤回。德維爾說這正是命令擔心的事;朱伯倫卻把五名仍值勤者的名字另外圈出,“門現在關上,他們也未必更想守。只是妻子和孩子先被壓回去了。”
六點四十八分,舊隧道守衛再次來電。暫緩命令只剩兩分鐘,門內有人開始問為何停隊。負責發木牌的婦人不肯繼續叫下一號,怕叫出來又得收回;一輛裝著被褥的手車橫在折彎處,後面的人看不見前門,以為炮擊警報,已經有人往回擠。
德維爾命令先把手車推過折彎,已經進入最窄段的人繼續向外走,其餘原地等待。他仍沒有宣佈拒絕關閉,只把一扇門切成了門檻以內和門檻以外。守衛問木牌叫到哪一號停,少校看向統計表,回答四十七。
朱伯倫說:“第四十八號可能已經把東西裝上車。”
“那也停。”德維爾聲音很硬,停了半拍又補一句,“先讓人告訴他為什麼。別直接把門砸在臉上。”
南站的電話隨即接入。值勤軍官已經落下一半鐵閂,一名鐵路工將手臂伸在門縫裡,不肯讓他們關死。他的妻子和兩個孩子在貨口外,自己屬於夜班必要人員,按命令可以留下,卻不能帶家屬進入軍用站臺。軍官問能否先將這一家放進來,再執行關閉。
“放一個,就會有第二個拿同樣理由。”書記官低聲說。
貝克聽見了,回頭問:“那第一個的理由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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