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限循環:我被困在了1914年》第97章 請您簽字(1)

作者:鐵板魷魚里挑洋蔥·2小時前

七點十二分,德維爾仍沒有在執行回報上簽字。

書記官站在桌邊等著,筆尖已經蘸過兩次墨。回報正文只有三行:舊鐵路隧道、南站民用貨口及北門維修道均於七點停止非軍事放行;既有傷員轉運不受影響;要塞秩序穩定。朱伯倫壓在下面的三份統計一行也沒能抄進去:第四十八號裁縫、候車棚裡的一家四口和七名必須原路返回的搬運工,都被“秩序穩定”壓得一點痕跡都沒法留下。

德維爾把紙推回去:“軍報不寫每一輛手車。”朱伯倫說那就寫門內門外各多少人,少校又說數字每分鐘都在變。“關門的時間沒變。您的命令也沒變。”朱伯倫將鋼筆重新放到簽名線右側,“請您簽字。”

少校抬眼看他,眼白里布著一夜沒退的血絲。他沒有碰筆,先讓書記官去問三處門是否已經發生騷亂。舊隧道回報沒有騷亂,第四十八號仍蹲在手車邊拆縫紉機,後面的人繞不開,只好把自己的行李一件件從車旁遞過去;南站有三個人拍過鐵閂,其中一人是夜班鐵路工的妻子,值勤軍警沒有逮捕;北門的七名搬運工拿著回程條停在外牆後,他們不肯在槍還沒停時往回走,也沒有合適的人接替他們抬擔架。

“寫進去。”朱伯倫對書記官說。德維爾的手掌卻先壓住回報:“你聽誰的?”書記官剛拿起筆,聽見這句又放下。他看了看少校,再看朱伯倫,最後退到電話桌旁,假裝整理已經理順的紙帶。朱伯倫說:“您可以命令他不寫。然後籤現在這一份。”

“你想要的是我的簽字,不是人數。”

“都要。人數會變,名字至少說明是誰讓它從幾點開始變的。”

德維爾起身時,椅腳往後咬了一下地板。他把執行回報拿到窗邊,晨光從木板縫裡切進來,正壓在“秩序穩定”四個字上。值勤室外有人跑過,靴聲在走廊裡撞了兩回;那人送來邊境司令部第四次催電,要求七點十五分以前回復,距離時限只剩一分鐘。

少校讓電報員先回短碼:命令已經執行,完整報告隨後。短碼不需要親筆簽名,只需要要塞當日呼號和指揮室驗碼。電報員照做,黃紙送進機器,幾秒以後就被齒輪一格格吃走。

“現在司令部已經知道門關了。”德維爾說,“你還要這張紙做什麼?”朱伯倫看著黃紙最後一個角消失,“讓它以後不能說,是電話員聽錯了,是門崗自行擴大命令,或者是邊境憲兵在沒有授權的情況下扣人。”少校問他說的以後屬於誰,是銀行、保險行,還是一場等洛林死完才開始的審判。

朱伯倫沒答審判。他把北門搬運工的回程條放上桌,最下面一張沾了霍夫曼的血,紙角被擔架杆磨軟了:“這個人若回不來,軍需處會說他本來就沒有軍籍。傷員若死在外牆,醫務點會說轉運已經完成。沒有誰籤的紙,每一處都只少自己那一點。”

七點十九分,舊鐵路隧道的電話忽然斷了。接線員搖了三次手柄,只聽見兩下短促回鈴,隨後線路又靜下去。按照隧道約定,兩下表示通道內部可走、外門未開;若是炮線切斷,應當連續四下。貝克抓起外套要去看,德維爾叫住他,命令帶六名憲兵和一名醫務兵,不準為了開路先趕人。

朱伯倫也跟了出去。少校沒有允許,也沒有攔。兩人一前一後穿過主堡內門,沿舊鐵路支線走向隧道。第十三發震落的灰還積在枕木間,腳踩上去便往鞋幫裡撲。離入口還有五十米,他們先聽見有人用扳手敲鐵軌,每次兩下,停一會兒,再敲兩下。

電話沒斷。第四十八號裁縫拆下縫紉機後,手車空出位置,一名等待撤離的老太太突然喘不上氣。門崗電話員進通道找醫務兵,手搖機無人接,只好用軌聲向外傳。貝克帶來的醫務兵擠過隊伍時,裁縫正把那臺沉重的縫紉機抱在腿上,讓老太太躺到自己的車板上。他沒有因此排到第四十七號,只把擋路的東西先搬離折彎。

醫務兵要解老太太的領口,手車邊卻擠不下第二個人。裁縫便抱著縫紉機站起來,機器底座少說二十公斤,壓得他兩條手臂發抖。他問最近哪兒能放,守衛指了指發牌桌,又怕機器碰亂木牌,讓他靠牆等。最後是一個抱被子的男孩把自己的行李挪開,空出半塊枕木。裁縫放下機器時,底座磕到鐵軌,針杆自己上下蹦了兩次。他先去看針有沒有折,隨後才想起手車還停在第四十八號後面,趕緊又把輪子推正。

德維爾站在內側檢查線後,看見木牌從一號掛到四十七號。每放走一批,守衛會把相應木牌翻到背面;現在四十七塊全朝正面,門外沒有任何一批正在移動。抱被子的男孩問少校是不是敵軍已經到了,德維爾說還沒有。孩子又問既然沒到,為什麼不放他們走。德維爾沒回他,只叫守衛先發熱水。

朱伯倫從發牌桌上拿起第四十八號木牌。牌邊剛刻過,數字八的下半圈歪了一點。他問按原速度第四十八批幾點能出隧道,守衛說八點十分左右;若等傷員車先行,最遲八點四十。灰嶺野戰炮上一次校射打在外門東側,兩次落點間隔二十七分鐘,誰也不敢保證下一輪仍偏在東面。

“您省下了十二到二十名門崗。”朱伯倫把木牌遞給德維爾,“這裡多出至少一百多人。不是一換一,可這也是命令的賬。”少校沒有接牌:“要塞指揮官不能因為看見一個孩子,就假裝守軍不會散。”朱伯倫看著他,“也不能因為看不見報紙讀者,就讓這裡的人替那張報紙站穩。”

兩人的聲音都不高。隊伍離得太近,誰若在這裡爭吵,話會從第一輛手車一直盪到外門。德維爾叫朱伯倫跟他進門崗小室,自己先把門關上。屋裡只有一張窄桌、一隻冷爐子和牆上三份通行規則,最舊的一份仍寫平民每日兩批,第二份改成傷員優先,今晨釘上去的第三份只剩“停止”兩個大字。

“你是不是以為我沒算?”少校轉過身,“外堡在丟,三號堡彈鏈不夠,能守北門的人不到兩個排。放行需要搜查、護送、回收木牌,還會把敵軍觀察鏡引到路上。我關門,不只為了司令部的戰報。”

朱伯倫說他知道。若只為了報紙,德維爾會在六點十七分直接落閂,不會給門檻內的人留十分鐘,也不會讓傷員原單繼續有效。可多算過幾項,並不會把簽名變得不需要,“您認為關門仍然少死人,就把這些理由寫在後面。請您簽字。”

德維爾從外套內袋抽出司令部原電。紙被折過兩次,摺痕正穿過“王國象徵”。他將電文撕成兩半,又把兩半疊在一起再撕。紙裂得並不整齊,最厚的電報碼邊緣扯出一串毛刺,其中一片從指間滑落,鑽到冷爐子下面。

“現在沒有命令了。”他說。

門外的鐵閂沒有抬。電話裡仍是兩下回鈴,第四十八號木牌也仍在朱伯倫手裡。德維爾看了一會兒那扇關著的門,彎腰去撿紙。他先撿桌腳邊的三片,最後單膝跪到冷爐前,用軍刀鞘把最小那片從灰裡撥出來。紙邊染黑了,恰好剩半個簽發章。

朱伯倫沒說撕掉沒有用。少校把碎片一片片攤回桌上時,手指已經替他說完了。

回到主堡以後,德維爾讓書記官重新謄一份執行報告。舊稿上的“秩序穩定”被劃掉,改成三處停止時間、門內人數、允許透過的傷員批次和七名搬運工去向待核。司令部原電的碎片夾進黑皮指揮日誌,不作廢,也不重新粘合。

新報告還沒寫完,一名邊境憲兵上尉便到了值勤室。他帶著司令部統一制式的回執夾,要求收走已籤副本,並提醒未回報的要塞會被視作線路中斷,由邊境聯絡處直接接管通道許可權。德維爾讓他等。上尉看見報告裡列著門內人數,問這些細項是誰要求的;少校說是洛林自己。對方又問是否需要全部發給司令部,德維爾答:“既然門是按他們的命令關的,就讓他們看見門後還有什麼。”

書記官寫到簽名欄,把紙輕輕轉向少校。德維爾拿起鋼筆,筆尖懸在姓名開頭應該落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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