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伯倫睜開眼時,右手還在往前夠。
芝麻油的香氣壓在鼻腔深處,指尖越過一團空熱氣,扣住了粗陶碗的裂口。裂口扎進指腹,他的手一縮,半碗稀粥跟著晃出來,全灑在了床頭的泥地上。
“舅舅,碗。”
一個七八歲的孩子蹲在床邊,兩隻手抓住碗底,想把它救走。孩子使了兩次勁,沒能從朱伯倫手裡奪下來,急得轉頭喊:“娘,他又不鬆手。”
“醒了還搶阿滿的粥,你出息了。”
女人把針在髮間蹭過,彎腰扶住碗沿。她的食指套著銅頂針,指甲縫裡全是藍線頭,手背凍開了兩道口子。
朱伯倫鬆開手。
那碗回到孩子懷裡。朱伯倫剛想坐起,右邊胸肋先絞了一下,氣息被卡在半路。咳嗽從喉嚨裡撞出來,一陣接一陣,撞得床板也在響。阿滿抱著碗退到門邊,沒捨得把舅舅沒喝的粥喝完,只用袖口擦了擦碗外潑到的粥水。
女人將一塊疊過三層的舊布按到他嘴邊。
“昨夜讓你別熬,你偏說今早要交稿。稿呢?”
阿滿趁兩人說話,把灑在磚上的粥往碗裡撥。手指沾了灰,他又嫌髒,改用勺子刮。勺口每刮一下都碰到碗裂,發出短促的磕響。
朱伯倫聽著那響聲,燈下的瓷碗又從記憶裡浮上來。那碗白得很,邊沿完整,米粒之間臥著蛋和青菜。他甚至還記得鹽重了一點。眼前這隻碗盛的多半是昨夜剩粥,鍋底刮過,米湯發灰。阿滿仍把地上乾的挑回碗裡。
“別吃地上的。”朱伯倫說。
阿滿看了看他,把沒煮開包著殼兒的米粒藏進掌心:“我拿去喂麻雀。”
朱素秋也看見了,沒有拆穿,只把孩子的手從嘴邊拍開。
朱伯倫咳到眼前發花。左眼先看清她,右眼隔了片刻才把人影合在一處。
朱素秋。
這名字聽起來不該是這般清苦的。她比他年長四歲,丈夫前年死在外縣,阿滿隨她回到朱家。天不亮,她要替成衣鋪補三十六件短褂的扣眼;阿滿不肯吃沒有鹹菜的粥;灶後第三塊磚松著,裡面本來藏了二十七枚銅元,上月已拿去抓藥。
另一串更細的習慣也跟著醒了。朱素秋生氣時喊他全名,缺錢時只叫伯倫;她把針插進發間,說明手裡的線已經用完;阿滿左腳鞋底墊著姐姐裁衣剩下的氈,走路時那隻腳會比右腳重一點。朱伯倫看過去,孩子果然把左腳往後藏。
這些事沒有誰說給他聽。它們就在手指識得碗裂、腳底避開松磚的那條路上。
他試著從這條路再往前摸。六歲那年掉進澄縣學堂後的水溝,朱素秋拽著他的辮根把他拽上來;十三歲第一次替父親抄洋文,抄錯一處,晚飯前站著重讀;二十歲來到海津,住進餘家這兩間廂房。記憶有氣味、有疼,也有他當時嫌姐姐多管閒事的火氣,找不到任何可供別人搬進來的空殼。
朱伯倫把這口氣嚥下去,胸肋又疼了一次。
朱伯倫撐住床沿。手掌窄了,食指和中指留下薄薄的墨繭,虎口卻軟,沒有長年握槍留下的硬皮。前臂也找不到揹負傷員和拖拽炮箱的力氣。他試著蜷起右腿,膝骨順從地抬起來,另一處身體裡斷過、燒過的疼痛全沒跟來。
石門、鐵冠步兵、滿地彈殼,停在記憶裡。
他摸了一下胸口。軍裝內袋不在,值勤表也不在。身上是一件洗硬了的灰布短衫,第二顆盤扣拿黑線補過,針腳很密。朱素秋的針腳。
“還燒著呢?”她伸手貼他的額頭。
朱伯倫偏頭看屋子。
兩張窄床貼著牆,一張歸朱素秋和阿滿,另一張床腳墊了半塊青磚。窗紙在左下角破了個洞,塞著一團賬紙。桌上放著半截蠟燭、兩冊缺頁字典和一摞外文貨單。靠門的木箱少了一隻銅釦,拉開時要先往上提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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