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限循環:我被困在了1914年》第112章 白紙(2)

作者:鐵板魷魚里挑洋蔥·4小時前

朱伯倫把雜誌往燈下挪,右眼很快脹起來。他閉上右眼,只用左眼追那行細小標音,讀了半頁,後頸便被低頭的姿勢拖得發硬。西文的字母會從詞尾露出關係,東文卻讓他在熟悉的漢字間不斷踩空。

貨單譯錯了重量,開箱便能查出來。眼前這一頁換錯一個詞,仍舊句句通順,朱素秋卻先問它跟哪個會有關係。

他翻遍木箱裡的舊雜誌。共和元年的《東方學報》用社會,前朝末年的《新政叢鈔》多用群,另一本教科書將society譯成人群相交之總稱,解釋佔了整整兩行。書館的考試只給一頁,容不下三種答案排隊。

朱伯倫拿出一張空紙,按現代詞彙列了二十多個新名詞。寫到第七個,他將整列塗黑。

他盯著那列詞,最後只留下一個問題:商務書館的紙上到底用哪一個。

“爹留下的東文書呢?”他問。

朱素秋把最後一枚釦子裝好:“能賣的賣了,能押的剛叫餘太太提走。你自己留了幾本雜誌,還嫌佔地方。”

“有沒有詞鈔、詞典一類?”

“爹的賬裡找。”

半本舊賬從桌肚取出來,封皮被鼠咬掉一個角。前半記家用,後半屬於父親,字寫得小,書名旁邊常畫圓。朱伯倫翻到東文一欄,看見群、社會、會社被連線串在一起,每個詞後都跟著刊名和年份。

父親沒在三個詞裡打勾,只在後面記誰先用、哪本書後來改過。

賬頁越往後越亂。父親早年用直尺畫欄,西文原詞、東文譯名、海津報紙各佔一格;病重後尺線斷了,字從格里爬出去,有的條目只剩書名,沒有結論。社會一詞後列了六處出處,其中兩處畫叉,一處旁邊寫學生能懂,塾師嫌新。

朱伯倫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父親教書時最恨學生照抄答案,輪到自己查詞,卻把能買的書一本本賒回家。病前最後幾頁更亂,譯名旁邊沒了好壞,只剩學生讀到哪裡會停,報館刪過哪幾個字。

再翻一頁,紙被整齊撕走,只剩半行墨跡:廣益書鋪,《東文新名詞鈔》,第九架。

賬頁間夾著一張訂書單。廣益外文書鋪,前朝末年十月開單,德文讀本四冊、英華字典一部、東文雜誌七期,另有《東文新名詞鈔》一部。右下角累計十七元,蓋著“賒訖”小印。

“爹把書取回來了?”

“取過。”朱素秋看了一眼訂書單,“他病後賣回去一批,欠的沒銷乾淨。蔣掌櫃來過兩次,第二次帶了藥,就沒再催。”

“書還在他那裡?”

“賣回去的都在。有沒有你要的,我哪記得。”

朱素秋把訂書單翻到背面。那裡記著父親最後一次還款,五角,下面又借走兩冊雜誌。她用指甲刮過藍印:“蔣掌櫃不催,不等於這賬沒了。你去借書,別拿爹病死說事。他聽過了。”

“我拿什麼說?”

“說你要書。人家不借,就回來。”

朱伯倫把訂書單摺好,放進衣袋。福昌布號的英文商函還攤在桌上,交期寫著一月五日。他給紙頁分了位置,左邊放商函,右邊放東文雜誌,中間壓一根燒短的線香。線香一半做商函,一半做備考,燒到頭便停。

朱素秋拿起那根香:“又不吃飯了?”

“先去書鋪,回來吃。”

“廣益在西平碼頭外,你走一個來回,香灰都涼了。”

朱伯倫已經穿上短衫。他從桌角拿了兩張稿紙,想了想,又把稿紙放回去。口袋裡只裝訂書單和一支短鉛筆,連九十三枚銅元都已經分不出一枚。

巷口有電車直通西平碼頭,車鈴響過時,朱伯倫摸了摸空口袋,只能沿軌道走。第一段路身體還肯聽話,過石橋後胸側開始發緊,他便避開人多的正街,從堆舊木箱的貨棧後巷穿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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