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邊那扇門還沒全開，隊伍已經擠過去一半。捧名片的青年最先動，肩膀擦過前頭人的硯臺，墨盒蓋掉在地上，他也沒回頭。
“你會東文？”帶硯臺的人在後面問。
“能認。”
“認多少？”
青年沒答，名片已經從門縫遞了進去。後面又跟過去兩個，一個嘴裡揹著東文數目，一個把報紙上剪下來的漢字欄舉在胸前。門裡的人只收名片，不驗，然後讓他們靠著左牆站等。
朱伯倫留在原處。舊信封貼著胸口，部分東文那一行被手指摸得發軟，阿滿的紐扣在裡面硌住紙角。
卸門板的夥計出來第二趟，看見門口還剩三個人：“說了只會西文的別堵門，沒聽見？”
“聽見了。”朱伯倫說。
“聽見還站著？”
“牌上有個西字。”
夥計抬頭看了一眼。木牌上的西字確實還剩半邊，被煤灰燻得比東字更黑。他把門板往牆上一靠：“今天要的是能聽東文口述、寫商號回信的人。西文有舊譯手，不添。”
“我不佔東文的位置。若有法文、德文或者英文短件，可以試。”
“有保人嗎？”
“沒有。”
“哪家商號用過你？”
朱伯倫把四張窄樣稿抽出一半，福昌布號不能提，報紙剪來的船期又沒有商號印。他停了一下：“做過商函，原件不能帶。”
夥計笑了：“商號不讓你說，保人又沒有。你讓我信哪張紙？”
旁邊賣早點的掀開鍋蓋，熱氣湧到門前。排西文零活的另外兩個人已經散開，一個往棧房方向走，一個蹲到攤邊問最便宜的餅多少錢。朱伯倫沒走，把寫有能力說明的信封遞過去。
“紙是我自己的。試前定價，原件當面交還。”
夥計翻到背面，看見落筆前議四字：“規矩倒先寫齊了。活還不知道在哪兒。”
話音剛落，一個短褂跑腿從棧房方向衝過來，鞋上沾著黑泥，手裡舉著一張溼紙。紙在風裡拍了兩下，差點裂開。
“哪位看得懂德國字？永順車行問一時還是六時。車都套好了，兩邊各說各的。”
門裡有人答：“拿進來。”
跑腿沒進。他身後的板車橫在巷口，車伕正隔著人群罵，叫他問清楚再回來。夥計把溼紙接過，左牆那幾個候東文活的人也圍上去，剛才背數目的只認出最下面一個六。
“六時。”那人說。
跑腿扭頭就要喊車伕。
朱伯倫在紙邊看見兩個詞。墨被水洇開，開頭仍分得出，一個是抵達，一個是離港。他伸手按住溼紙沒有碰墨的角：“六時是開船。”
跑腿回過頭：“那幾時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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