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沒說要你。”掌櫃看了一眼車伕，“寫對了，給你看下一張；寫不對，門口讓開。”
這算不上價。朱伯倫沒有落筆，把舊信封翻過來，讓掌櫃看自己寫的結算方式。掌櫃伸手在落筆前議下面添了四個小字：試譯無錢。
“現在定了。”
信封上原有的四個字被這四個小字頂住，正反兩面各算一套。朱伯倫用拇指擦過新墨，沒擦掉。跑腿不住看巷口，板車的騾子把蹄子刨進泥裡，再拖下去，車伕未必還肯等一張試譯紙。
他把十二枚銅元在衣袋裡捏了一遍。自己帶紙、帶筆，也沒佔譯館一口熱水，眼下卻連一行採用價都爭不到。再站下去，跑腿會把溼紙交給下一個人。朱伯倫鬆開錢，拿起筆。
跑腿催得急，車伕又在巷口敲車轅。朱伯倫把紙移到光下，照原訊排了五行。午後一時靠泊，傍晚六時離港，八碼頭，客貨輪。船名是Sankt rien，他在中文裡寫作聖瑪利安號，又把德文原名留在旁邊。
寫到第三行時，門裡有人用東文問了一句話。掌櫃回了半句，轉頭又叫跑腿報船名。跑腿說得快，三個音擠成一團，朱伯倫只聽出末尾的輪字。
“再說一遍。”
“三麻輪。”
“原名是什麼？”
“我要曉得原名，還來問你們？”
掌櫃用筆桿敲桌：“碼頭叫法，耳朵得認。紙上認得再多，人家在棧門口喊一聲，你總不能讓他先拼給你看。”
朱伯倫讓跑腿把隨身貨籤拿來。貨籤背面有德商行戳，船名只寫了兩個草字，三麻。登記名在洋行賬簿上，俗稱寫在跑腿的貨簽上，兩張紙平日並不挨著。
貨籤正面另寫著六碼頭，六碼頭又被人劃去，改成八。跑腿說船臨時換泊位，棧房昨夜已經派人通知車行，可車行賬房照舊船期謄了一份，才有今早一時、六時兩種說法。朱伯倫把溼船訊同貨籤對在一起，六碼頭只存在舊紙上，新電文末行確實是八。
“若只譯時辰，不核這張籤，車還是會去錯地方。”他說。
掌櫃把貨籤翻過去：“這不是西文能耐。碼頭每天都在改，腿跑不到，紙就追不上。”
“那譯館如何知道？”
“靠人來回送，靠誰昨晚沒喝醉。”跑腿說，“也靠別把三麻輪寫成五個沒人叫得出的字。”
“是同一條船。”朱伯倫說。
“那你紙上寫聖什麼，車伕拿去問誰？”
跑腿搶過剛寫好的窄紙，從頭看到尾。午後一時和八碼頭找得很快，目光落到船名時停住了。
“這就是三麻輪？”
“賬上登記是聖瑪利安。”
“賬房坐屋裡，認聖瑪利安。車伕在路上，只認三麻輪。你要我拿哪一個去叫車？”
朱伯倫把紙拿回來，在登記名後補上碼頭稱三麻輪。紙窄，添完這一行，客貨輪三個字被擠到下一格。他本想重謄，跑腿已經等不住，拿過去折了兩折，塞進衣襟。
“一時八碼頭。這個我看得懂。客車和貨車都去？”
“客貨同船，都去。”
掌櫃朝夥計抬手，夥計便在一張候用紙上記了幾筆：德文可看，時刻無誤，口音生，碼頭名不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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