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口譯社門前貼著一張新紅紙：試譯不取紙墨費。
朱伯倫讀了兩遍，先問守櫃的夥計：“紙墨不收錢？”
“不收。”
“試譯採用怎麼結？”
夥計抬起頭，嘴裡還咬著半塊燒餅：“誰說採用了？”
紅紙旁邊的小門不斷進人，出來的都空著手。有人罵半日白寫，有人說自己的稿還在裡面，夥計也不攔，只把桌上的空白紙一張張發給後來者。
朱伯倫指著紅紙：“不取紙墨費，寫的是你們不取，還是試譯的人不取？”
“都不取。我們不收你紙錢，你也別問我們要試譯錢。”
“這句話該添個主語。”
“你若有本事，進去替我們添。”夥計把燒餅嚥下去，“先留一頁稿。”
屋裡擺了六張窄桌，每張桌角釘著號碼。最裡頭的架上堆滿外文訂單，紙繩按商號顏色扎開。一個瘦高掌櫃從架上抽出同一份德文條款，讓新來的人依次傳看，誰寫完一頁，誰才有資格報名字。
六張桌都有人伏著寫。靠門的老者自帶墨盒，每寫滿五行便在左邊點一個黑點；對面的青年不看中文底稿，先把整頁德文逐詞編號，紙上密得找不到落筆處。最裡面那人已經交稿，手掌仍壓著桌角寫姓名的地方，夥計叫他讓位，他也只往旁邊挪了半步。
夥計收稿時只認桌號，不叫姓名。第三桌交一張，他就在藍簿上寫三；第六桌寫錯了數，藍簿裡也只劃掉六。朱伯倫看了一圈，沒在屋裡見到一張給試譯人的收條。
朱伯倫沒有坐。他把舊信封放到櫃上，露出背面的落筆前議和原件當面交還。
“試譯也先談？”掌櫃問。
“留下哪幾行，按哪幾行算。我的稿要麼退回，要麼給收條。”
“外頭十幾個人肯白寫。你為什麼值收條？”
“先看六行。”
掌櫃把德文條款推過來：“一頁。”
“六行裡若沒有能用的，一頁也不用寫。”
兩人隔著櫃檯站了一會兒。右邊桌上有人寫錯一個數，團掉紙重新領了一張；紙團滾到朱伯倫腳邊，展開處正好是同一段開頭。掌櫃朝空位點了下：“六行。紙留下。”
朱伯倫坐到靠窗那桌，在紙頂寫下姓名、六行、一月四日。阿滿的紐扣壓住左上角，舊信封墊在手腕下，溼角已經幹了，摸起來比別處硬。
條款寫的是一批染布貨。舊中文底稿把付款條件寫作貨到付款，德文原件中間卻多了一層：開箱查驗並由買方籤認。六百二十元貨款要在哪一刻交出去，就壓在那幾個詞上。
原件後面附著箱號，共十二箱。中文底稿把箱數抄得很大，付款條件卻縮在行尾，像是隻要十二箱抬進倉門，六百二十元便該跟著抬出去。朱伯倫把箱號抄在第一行，又在第十二箱後留出一道空格，等查驗人簽字。
朱伯倫先寫：貨抵倉棧，經開箱查驗無誤並由買受人籤認後，始付全款。
第二行照原文列箱數，第三行寫破損與短少需在兩日內通知。他寫到第四行，掌櫃已站到身後。
“始付全款太長。寫貨到付款就完了。”
“貨到時還沒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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