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個破釦子當鎮紙，倒怕人吞你的六行字。”
“紐扣有主，字也有。”
掌櫃把紐扣丟回櫃面：“紙頂名字寫得再大，也不算保人。商號若說你譯錯，誰來賠？”
“譯社採用，譯社賠。若要我賠，在收條上寫清。”
“你先有資格讓譯社採用再說。”
旁邊兩名試譯者已經交了整頁。一人被留下問住址，另一人領回半張寫廢的紙，自己那頁仍擱在櫃上。朱伯倫等了一刻鐘，後間沒有人叫他。掌櫃轉去看下一份稿，櫃前的人便被晾成了空位。
“我的六行。”朱伯倫又問。
“不合用。”
“紙退我。”
“已經同別人的稿放在一起，晚些燒。”
“燒以前把姓名那一截退我。”
“裁一條紙也算紙墨。”
朱伯倫從衣袋裡摸出一枚銅元，壓在櫃上：“買那一條。”
掌櫃看了銅元一眼，連手都沒伸：“試譯不取紙墨費。紅紙寫得明白，別拿錢改規矩。”
朱伯倫回頭看門外那張紅紙。夥計也指了指上面的字，不再解釋。銅元仍在他指下，他收回口袋，十二枚碰在一起，響得比進門時更擠。
“不合用的稿也要留？”
“怕你拿出去說是我們譯的。”掌櫃低頭翻下一頁，“門在後面。”
朱伯倫看向後架。寫得好的、說要燒的，全紮在譯社紙繩裡，沒有一張朝門外放。他把紐扣收進信封，沒有再給他們看自己的四張樣稿。
出門後，咳嗽從胸裡頂上來。他扶著隔壁印鋪的窗臺，舊布剛捂到嘴邊，窗內有人將一張清稿貼上木板晾墨。紙還溼，開頭是另一位譯手的二十多行，末尾六行剛補上去，字比上面細一號。
經開箱查驗無誤並由買受人籤認後，始付全款。
朱伯倫隔著玻璃認出了自己的句子。始字最後一捺向右拖得太長，籤認的籤被他寫得窄，和剛才那張紙一樣。清稿下方沒有朱伯倫，落款是譯社常用的許先生。
印鋪學徒出來潑洗版水，見他貼著窗看：“別擋光。”
“這張哪家送來的？”
“旁邊。午後要交商號，叫我們趕謄一份。”
“剛才送來？”
“墨還沒幹，你說呢。”
“你看見是誰送來的？”
學徒把空盆往門裡一放：“旁邊夥計。我們只管謄，不替你們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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