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文新名詞鈔》的第一處批註，就是朱父留下的。
群字旁畫了一圈，社會二字下壓著短線，後面另寫會社只用於商號。批註用了三種墨，最後補的那一筆已經發灰，仍沒給哪一個打勾。
批註下方貼著一條剪報。舊王朝末年的報紙把社團譯作會黨，旁邊又用硃筆改成結社。另一張教科書勘誤單把整頁群學改作社會學，理由只有四字：“從今館例”。
朱伯倫把四個字也抄了下來，旁邊留了一格。
朱伯倫先抄詞目。抄到第五個，他看見對面的長衫青年已經翻過兩頁。
青年只取書上列出的定譯，一行一個，鋼筆落得很快。朱伯倫還在每個詞後抄刊名、年份和用例，裁剩的賬紙窄，寫滿一面只能塞四項。
青年一行已經寫完，朱伯倫的短鉛筆才擠出半行。他每抄一個出處，還得在窄紙角上添頁碼；桌面不平，寫好的紙條總往地上滑。
蔣掌櫃坐在櫃後結今日賬，不時抬頭看香。夥計已經熄了外間兩盞燈，窄桌上的一盞罩著綠玻璃，只照亮書頁中間，靠書脊的批註沉在暗處。朱伯倫要看父親寫的小字，只能把放大鏡橫過來，讓裂紋避開燈影。
“你抄那些做什麼？”青年問。
“看它用在哪兒。”
“書館考定譯。寫一個詞，又不問它祖宗。”
朱伯倫沒有停筆：“書館哪一處考？”
“編譯所。”
“教科書、外電、商函都在編譯所？”
青年扣上鋼筆帽，朝他看過來：“你連館裡分幾處都沒問清，也敢去試？”
“所以問你。”
對方愣了一下，重新拔開筆帽：“去年替館裡抄過稿的人說，試卷只收一頁。附註寫得再多，也不給你添紙。”
“他在哪一處？”
“教科書部。”
朱伯倫在賬紙邊寫了教科書三字，繼續翻。
往後翻幾頁，社會在書館教科書裡已經定了下來，前後十課都沒換。同年的外電匯鈔卻還寫群，商業目錄裡乾脆找不到這句話，只在刪口留下半個句號。
個人在教科書裡與國家相對，到了商函裡寫每人，保險單上又按一名計。經濟一詞更麻煩，政論裡說國計民生，福昌布號的來信上卻只是少花錢。朱伯倫在出處後多留一小格，把這些用法擠了進去。
朱伯倫在社會後抄下三個出處，紙便不夠了。
線香燒過一半，灰彎在硯臺邊沒有斷。右眼流出的淚沾到字典紙上，他趕緊用袖口按幹，仍留下一個淺圓印。蔣掌櫃從櫃後咳了一聲，提醒他墨水、眼淚都算弄髒書。
朱伯倫把右眼合上，將賬紙撕成更窄的長條。左眼從放大鏡裂紋旁找字，手腕貼著桌沿寫，字越壓越小。二十多個詞擺在眼前，照這個速度，線香燒完只能抄到一半。
他袖袋裡還壓著一張四十項的名單，順序按現代記憶排得齊整。才翻幾頁，紙上便有七八個詞找不到同樣的用法。朱伯倫將名單抽出來，翻到背面。
香灰又彎下一截。他把抄好的紙條攤開，商函裡見過的留下，外電裡常見的留下，剩下的只看這一回能不能用上。來不及抄的，便只記頁碼。
最後只抄十項：社會、個人、經濟、勞動、權利、機關、組織、政策、責任、失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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