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房把舊布袋翻到第三遍時，內院銅鐘敲了第一下。
朱伯倫的墨盒被拿出來，蘸水筆也被拔掉筆帽檢查。門房又捏了捏布袋夾層，只摸出一點燒紙留下的黑灰，這才把七號憑條壓在名冊邊，叫他把布袋封進木櫃。
“進去只准帶筆墨。”門房指著櫃門上的木牌說，“散紙、字書、舊譯稿都留在這裡。哪一櫃、幾點存，我替你寫；出來少了東西，你照木牌找我。”
門房說完，在第七格掛上號牌。朱伯倫接回筆墨，右手已經沾了一層冷汗。他在棉袍上擦了擦，走進側廳時，銅鐘的第二下剛落。
七張桌子排成兩列，桌角都貼著白邊號紙。內門後面另擺一張桌，捲紙鑲藍邊，一名穿深青棉袍的候補已經坐下，桌上有館裡備好的墨。兩種卷離得不遠，中間卻橫著一架裝滿辭書的高櫃。
白邊桌的硯臺由應試者自備，經辦人只發吸墨紙，每人兩張。多要一張要在卷角記號，寫壞的紙也得一併交回。朱伯倫將自己的墨盒擺在左上方，右邊只留木尺，免得換頁時袖口掃進墨裡。三號桌的自來水筆不必蘸墨，藍布包舊稿的中年人卻帶了一方大硯，剛放下便佔去半張桌。
內門後的正式候補沒有往這邊看。梁校對替他核過藍邊卷封口，又把櫃門鑰匙收進袖中。高櫃裡的字書就在七名外來者眼前，玻璃門卻貼著封條，誰伸手便會在紙上留下裂口。
金夾筆青年坐在三號桌。他看見藍邊卷，起身問經辦人：“我們交的三項若優於那一卷，正式缺額也不從外來卷裡取麼？”
經辦人將一疊白卷放到講桌上，答道：“外來卷議臨時用，藍邊卷議正式候補。兩邊各有名冊，今日分別封存。三號先生若只應正式缺額，現在還能取回帖子。”
金夾筆青年摸了摸胸前的筆夾，沒有取帖。他坐回三號桌，把袖口往上折了一道。其餘人也沒出聲，紙張摩擦的窸窣聲從前排一路傳到朱伯倫這裡。
梁校對從內門出來，手裡拿著一隻木匣。他頭髮已經花白，鼻樑上架著圓眼鏡，開口先點規則：“共三項，每項一頁。東文半個時辰，短電一刻，商約三刻。交一頁發一頁，遲交不補。各位只在頁首寫號，不寫姓名。”
梁校對叫經辦人發下第一項。朱伯倫拿到東文新詞頁，手指剛壓住紙角，先看見前夜查過的繳款用語。它仍挨著數額與日期，中文落成到期繳款，不必再猜。
第二個詞也在熟悉的位置，後面接書目、折扣和結賬日。他寫經售人，筆尖走到下一格便慢下來。那一格只給了一個詞，沒有句子，字面既能指代辦，也可能把傳送算在其中。原身在舊冊裡寫過代售，又添過運送，兩種都沒有憑據壓住。
後面還有四個詞。一個出自工廠規章，漢字看著像休業，旁邊的假名卻常用於停工；一個寫在股份募集後面，數目落在已繳欄，應繳總數另列在下一欄。朱伯倫順著詞頁往下寫，碰到熟漢字反而慢些。原身舊冊最容易錯的地方，正是把漢字照中國舊義拿來，整句讀著通，錢數卻會換一層意思。
前排那名藍布中年人舉手，問梁校對同一詞可否並列兩個譯名。梁校對站在過道上答道：“可並列，須寫各自適用處。只寫甲或乙，不寫為什麼，按一個沒定的詞算。”
朱伯倫聽見這句，把繳入後面的另一種舊譯刪掉。他能說清到期繳款用在哪，舊冊裡的實收股金卻會讓數額變成已經收到的錢，兩個答案擺在一起並不會更穩。
朱伯倫先在答案欄寫經售人，旁邊補了一行小字：是否兼管承運，須見原句。
梁校對巡視到七號桌旁，看見小字便停下。梁校對用指甲點了點答案欄，提醒道：“這裡考轉譯，不考你向出題人討下一頁。問號帶進館稿，排字房也不會替你查。”
“我可以刪問句，範圍不能替原文補。”朱伯倫把須見原句五字留著，劃掉前面的是否，“若館裡只收一個詞，我交經售人。”
梁校對沒有替他作主，只在七號卷邊畫了一道鉛線，繼續往前走。三號桌的金夾筆青年已翻過紙面檢查，等沙漏還剩一指便舉手交卷。他的東文頁寫得滿，連兩處假名都另注了讀音。
朱伯倫在最後一個詞上多耗了半刻。銅鈴一響，經辦人從每張桌右側收紙，誰的筆還沒離開也照收。七號捲上沒有空格，那句須見原句卻被鉛線壓在旁邊，像一條尚未算錯、也沒算對的賬。
第二頁是外文短電。十三捆印書紙已由六碼頭改泊八碼頭，收貨人須在到埠後三日內付清餘款。電文省掉了兩個介詞，十三的尾數又沾著墨，右眼看去，三後面總黏著一個淡淡的圈。
短電頁下方另印一張六碼頭舊收貨單，故意保留舊泊位。藍布中年人先把六碼頭抄進譯文，寫到末尾才看見電文中的改泊字樣，整行劃掉重寫。金夾筆青年沒有抄舊單，只在八碼頭後添了一個到埠時辰。七張桌上的筆聲忽快忽慢，誰也沒有餘地替旁人提醒。
朱伯倫用木尺遮住下一行，先核貨號，再拿總價除每捆單價。若是三十捆，總價少了一半；只有十三能對上。他沒有在譯文裡交代這次除算，只把日期、泊位、貨數和付款人依次壓到句首，末尾留下電文未寫明的船名，不拿舊船期替它補全。
寫到付款期限，他又在三日旁停筆。電文說的是貨物到埠起算，舊單卻把日子從發船起算。兩種演算法前後差了一程海路，照舊單抄，貨未上岸便可能已經過期。朱伯倫在中文裡寫“以八碼頭收貨戳日期起三日內”，把起算憑據壓到同一行。
梁校對收卷時特地讀了這一句。他沒有評對錯，只問收貨戳三字從哪裡來。朱伯倫指著舊單末欄，那處本來就留著到埠蓋戳格。梁校對在卷邊添了一點鉛記，叫經辦人連舊單一起封入。
短電交卷時，梁校對看了一眼他遮字用的木尺，叫經辦人在卷角記下七號用足一刻。十三與三十若在報上換一次位置，省下的半刻不會替收貨人賠錢。
最後一頁發下來，紙邊比前兩項厚。頁首印著收股雙方、交割日和一枚黑色三角，三角正中那個海字，他隔著兩張桌也能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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