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九日清早，福昌的夥計來取淨稿時，三行小注還在。
馬賬房昨夜沒有畫押，也沒有準那份紙出門。他叫人帶來兩張空白館紙，讓朱伯倫另謄一份不帶批註的中文，原稿與三份附件都要在午前交回福昌內櫃。至於九枚舊賬，仍等書館的回條。
夥計怕空手回去捱罵，把話說得很全：“馬先生說，淨稿歸淨稿，疑處歸疑處。先生若堅持留那三行，便留在內櫃底稿上，不往書館送。兩份都得在巳末以前到，遲一刻，昨日的收件時辰也救不了你。”
朱伯倫讓他在口信背面寫下批註稿留櫃。夥計不肯替賬房落字，只能等朱伯倫自己寫完，再按一枚指印，證明話已帶到。
兩張館紙鋪在燈下，厚薄相同，水紋卻一橫一豎。朱伯倫先謄淨稿，沒有碰昨日那三行。寫到甲、乙、丙附件時，他又把三份原紙攤開核頁尾。
甲件用的是舊式頁碼，供紙期限續到次年交割日。乙件換了新紙，六個月從書面通知送達之日算起。丙件末尾那條補紙最白，海外舊貨賣完、退完、賬款結完以前，代銷人照舊抽成。三件簽訂日不同，結束的門檻也不同。
正文中的股份卻只在一個上午交割。
他在廢紙上寫了一段說明。第一句解釋股份與商約的區別，第二句列交叉引用，後面又分三款寫期限。寫到半頁，連他自己都要回頭找哪一項先到期。這樣的紙交給董事，讀到商約之獨立存續性幾個字，或許便會像昨日讀第一稿一樣，先去找下一頁。
朱伯倫將半頁說明推開，另裁三張窄紙。
第一張寫：紙價仍由誰開。
第二張寫：機器壞了仍向誰買。
第三張寫：海外書款仍過誰手。
每張下面只添附件號、期限和承擔人。他把三張按甲乙丙排好，再回頭讀淨稿。股份、股款、交割日都在，真正沒有收回來的東西也各有一行，不必先懂西文才看得見。
朱素秋端藥進屋時，見桌上同一份中文有長有短，問哪張能換回九枚錢。朱伯倫將淨稿遞給她。她讀得慢，手指停在全部股份交割一行，到了後面的供紙約，又從頭看了一遍。
“股份都買回來了，印書的紙還非向原來那家買？”她問。
“照甲件，要買到明年這一日。價錢還能跟運費動。”
朱素秋再往下讀：“機器上的零件也歸他代買？”
“除非提前六個月通知。已經訂下的，通知以後也照付。”
她沒有再讀那段合辦股權關係終止，只把淨稿與三張窄紙疊到一起，說若自己是交錢的人，先問的也就是紙、機器和書款。說完，她把藥碗推近一點，叫朱伯倫趁熱喝。
藥味剛入口，胸口便起了一陣癢。朱伯倫側過身咳，右手攥著手絹，儘量不讓咳聲撞翻桌上的墨。停下來時，布角又多了一點暗紅。他將手絹折到最裡層，壓進袖口，左手仍按著附件，免得風從窗縫鑽進來把頁次吹亂。
右眼暫時看不清小號數字。甲件末尾的一與七擠在一處，乙件的六個月也分出兩行。他沒有再把紙湊近，而是將三張窄紙貼到窗格上，退到桌邊，用左眼逐張認。紙，機器，書款。每一張下面都有一個附件號和一個結束條件。
等重影散開，他把長段說明撕成幾片，只留下淨稿與三行批註。淨稿給書館，批註留福昌；兩份紙上都寫同一個譯者名，少了哪一份，收件簿仍能查到。
巳末以前，朱伯倫把紙送到福昌。馬賬房先檢查淨稿有沒有多字，再檢查附件頁角有沒有折壞。他把帶批註的原稿收入內櫃，終於肯在收件簿上添一句疑三處、底稿存，卻還是沒有開錢櫃。
“書館今日只回收件，採用不採用要等明日董事看過。”馬賬房在九枚錢後面寫下一月十日午後，“你若來得早，也拿不到。先去應你的試，回來再問。”
午後兩個字緊跟在巳正後面。試卷一收，他便要從書館側廊繞到福昌，問這頁到底值不值九枚舊錢。四元五角的房租在次日，兩個時辰誰也不能讓給誰。
馬賬房把淨稿裝進灰紙夾時，外面進來一個書館送件人。那人認得黑色三角記號，接過紙夾先看封面，又翻內頁頁數。封套上寫著收股文書、董事會前用，末尾落了一個九日的急字。
送件人看見朱伯倫手裡的報名憑條，問他明日是否也去試譯。得到答覆後，他把紙夾夾到腋下，只提醒一句：“商約那項收卷最快。館裡怕洋文長句，譯得滿紙都是，董事看不完，也當你沒寫清。可該擔責的人名和日子少了，照樣退卷。”
馬賬房在旁邊咳了一聲。送件人沒有再談試題，拿著收股文書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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