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昌譯館的馬賬房看過樣張上的紅戳，先說這不能算採用。
一月八日上午，館裡兩扇窗都關著。煤爐沒有生透，煙從爐門縫裡倒灌出來，賬桌上的紙便帶著一股溼煤味。朱伯倫把待採用收條和書館樣張放在一起，缺角紅印正好朝著馬賬房。
馬賬房用算盤尺把兩張紙分開：“書館拿我們的稿作式樣，是書館的事。你前次那九枚要等總件結清，哪一段用了、哪一段退了，還沒回條。眼下從櫃上拿錢，我沒處落賬。”
他說著將收條往外推，尺子卻壓住了樣張。書館四頁館式裡有兩處福昌轉交戳，一處戳得很新。若總件當真一字未定，這批紙不會已經擺進書館的售樣小窗。
朱伯倫沒有同他爭用了多少。他把樣張翻到印有機器說明的一頁，請馬賬房在收條背面寫一句：書館已收式樣，福昌仍未收到採用回條。
馬賬房不肯寫。他把算盤尺丟回賬本上，轉身從內櫃抽出一隻灰紙夾。紙夾上纏著白線，封面沒有題名，只在右上角印了一枚黑色三角，正中一個小小的海字。
“你若急著結那九枚，這裡有一頁急件。”馬賬房解開白線，手仍按著紙夾，“今夜以前譯出來，舊賬同這一頁一起送。書館收了，我給錢；書館退了，你那九枚還照舊掛著。本頁另價，等對方開數。”
前欠九枚，忽然又被拴上一頁新稿。朱伯倫把紙夾留在馬賬房手下，先要收件憑條。馬賬房只肯寫一月八日巳初、正文一頁，不肯寫稿價。朱伯倫接過筆，在下一行補了“前欠九枚隨件候復”，把紙推回去，請他蓋戳。
“本頁若沒采用，不能反過來衝舊賬。”朱伯倫說，“你可以不寫價，欠過的錢得留在紙上。”
馬賬房盯著那一行，最後沒有動它。他用缺角小戳壓住半邊字，另一半蓋在存根上，才把急件正文抽出來。
紙上的西文比短電整齊，句子卻長。開頭列出轉股雙方，後面跟股數、股價與交割日期。最後一款繞了三行，大意是：本約所指轉讓完成後，雙方在合辦事項下的關係終止，但甲、乙、丙三件附件另有規定者除外。
股數前面還有一個限定詞，只管已經繳清股款的部分。朱伯倫第一遍將它順手並進全部股份，讀到交割款總數時才發現少了一截。尚未繳足的認股另在前款結算，若中文只寫外方交出全部股份，書館可能把未繳部分也按足額付錢。
他把全部二字劃掉，改成列明股數，又將繳清與未繳分作兩行。墨線壓過原字，紙面起了一層毛。馬賬房見他開篇便改，伸手要換紙，朱伯倫卻先把兩筆款數相加。合數恰好對上正文總額，這才另取館紙謄清。
限定詞只有一小截，夾在滿紙熟悉的漢字中間。股份、股款、交割幾個詞擺在一起，眼睛很容易把它們連成一樁買盡買清的交易。西文卻把錢拆成兩次，把權利又拆進附件。少看一行，中文反而比原文更像一句順話。
朱伯倫先照原句譯。轉讓、交割、股款、關係終止，一項都沒漏，寫到末尾卻佔了五行。主語藏在第一行，除外條款落在第五行，一個不懂西文的人讀到“關係終止”，很容易先把筆停住。
馬賬房拿起來掃了一遍，指著密密一段說：“這不是給學堂先生看的。書館董事坐在桌邊，一頁紙傳一圈，誰也不會替你從第一行找到第五行。照館式拆開，誰出錢，誰交股，幾日辦清，三眼能看見。”
朱伯倫另起一張。第一行寫中方書館交付股款，第二行寫外方股東交出全部股份，第三行列交割日。原文最末那句被他拆到第四行：股份交割後，合辦股權關係終止。
寫到這裡，他沒有接著謄“另有規定者除外”，而是去看原件右下的三個字母。甲、乙、丙後面各有頁碼，頁碼不在這一頁裡。
“附件在哪裡？”朱伯倫問。
馬賬房正撥算盤，聽見後只抬了一下頭：“附件不在譯件裡。書館只叫我們趕正文，你把除外幾個字照譯就是。”
“照譯也要知道除外什麼。若甲乙丙仍有效，終止的是股權；若附件隨股一併撤銷，終止的才可能是全部合辦關係。兩種中文不能寫成一句。”
馬賬房將算盤珠往下抹平，告訴他做譯字的只管原頁，附件由立約的人看。朱伯倫把收件憑條壓到原文旁邊，沒有再談譯理，只問將來若書館憑中文稿辦交割，發現附件未終止，福昌準備把責任記在正文一頁的誰名下。
煤爐裡塌下一塊焦炭。馬賬房往裡屋看了一眼，起身時把收件憑條一併拿走，免得它繼續擺在桌上。他進去很久，出來時懷裡多了三份薄紙。
“只許在這裡看，不能抄走。”他將三份附件壓在自己手邊，“也別往譯稿裡添議論。書館催的是淨稿，不是請你替董事管買賣。”
甲件訂的是專用印書紙。股份交割後一年內，書館仍須按約向原外方商號購紙，紙價可隨運費調整。紙上提到了轉股，卻沒有寫供紙約隨之作廢。調整運費的憑據由供貨一方出具，書館只有異議期，逾期便按新價結算。
乙件是印刷機器與零件。常用零件須經原外方商號代訂，若要終止，要提前六個月送達書面通知；已下的訂單仍照舊履行。代訂費按貨價另算，機器停工並不能把六個月縮短。
丙件最薄，管海外代銷。國外存書、未結書款與退貨都由原經銷人清理，清結以前，代銷抽成仍按舊數計算。賬目每季才送一次，書館即使當日收回股份，也不能當日收回在外的書款。
馬賬房從裡屋抱出附件時還說它們不歸本頁，三份紙攤開後，卻一次次把手伸過來壓住最末幾行。朱伯倫每看完一件，便把附件歸回原處，請他確認沒有次頁。甲件少末頁，供紙期限便看不全；乙件若缺送達條，六個月便不知從哪日算；丙件最末那條補紙，正寫著舊貨怎樣才算清結。淨稿少不得這些行，馬賬房也少不得把它們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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