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七日天還沒亮，桌角那盞燈先沒了油。
燈芯抽了兩下，火頭縮成豆大。朱伯倫正看到株式下面的一行小字，右眼裡的鉛字跟著火光一錯，前後疊出兩層。他用一條廢紙蓋住下半行，只留最上面的假名，讀到末尾仍差一個音。
朱素秋從灶邊過來，拔掉燈芯旁那根挑火的針。她袖裡裝著昨日另留的六枚錢，走動時輕輕相碰。
“這六枚要送去餘家巷。阿滿昨夜又咳醒一回，掌櫃說今日那服不能斷。”她把小燈端遠了一點，免得朱伯倫再擰燈頭，“你若想添油，從別處挪，別拿藥錢試眼睛。”
門外恰好有人叩門。趙全順裹著一件短襖站在風裡，進屋後沒有坐，從指縫裡摸出兩枚銅元，放到桌上那張欠條旁邊。
昨夜那筆匯款終於放了行。他原先答應的兩枚跑腿錢便有了出處。趙全順請朱伯倫在欠條上寫清已還，免得過幾日雙方又翻舊紙。
朱伯倫把兩枚錢推到燈影外，先寫一月七日，再補了個清字。趙全順盯著那一個字看了兩遍，才將欠條折走。他走到門口，又回身問起一月十日的試譯，語氣裡帶著一點替人算好日子的輕快：“進了書館，總該按月發錢。四元五角的房租，興許就有了來處。”
朱素秋正把六枚藥錢系進手帕。她替朱伯倫答道：“先看人家給不給椅子，再算椅子值多少。通知上只寫試，沒寫發錢。”
趙全順的笑停了一下，拱手出門。兩枚銅元留在桌上，一枚沾著油垢，一枚邊緣磨平。朱伯倫把它們收入舊信封，在趙全順名字後補上已結，沒有算進福昌譯館那九枚待採用的錢。
巳正點名，過時不候。三項全交，少一項不列名。試譯帖上的字他已經看過十幾遍，真正不清楚的卻不在紙上：招幾個人，算什麼差事，初月何時支薪。
朱素秋帶藥錢出門後，他也收好試譯帖，去海津商務書館問清這三件事。
書館臨街的門面已經開了。玻璃櫥窗裡擺著新印的字典和課本，書脊一排排朝外，裡頭卻比鋪面冷。送紙的、取校樣的、來買書的都從正門進，試譯者被門房引到側廊，一張高桌橫在廊口，只留能遞進一隻手的地方。
朱伯倫到時，登記簿上已有六個名字。
前面一人帶了兩封薦信，信封上的紅章幾乎佔滿正面；另一人用藍布包著三冊舊譯稿，書角翻得很軟。靠牆站的年輕人胸前彆著一支金夾自來水筆，見朱伯倫從舊棉袍裡取出磨禿的蘸水筆，只往旁邊讓了半步。
經辦人收下試譯帖，問籍貫、舊職和通曉語種。朱伯倫逐項作答。經辦人寫到舊職時停筆，聽說只替商號、棧房譯過短電和貨票，便在格里落了兩個小字：散譯。
登記簿翻頁時，前一頁被風掀回來一角。頁頭寫著正式譯員候補，下面只有一個名字，籍貫、學堂、保薦人填得齊全，末欄已有一枚長方小戳。經辦人立刻用鎮紙壓住那頁，翻回外來應試一欄。
朱伯倫的名字落在第七行。試譯帖印著臨時譯員，登記簿頁頭落下來的卻是臨時抄譯一名。
登記簿右側還有三道窄欄：到館時辰、領稿頁數、退稿時辰。前六人的名字後面都空著，只在最上方印了一行小字，抄譯稿若過當日校次，次日不計工。朱伯倫順著欄線往下看，頁尾留著上月的一條舊記，有個人名被硃筆劃去，旁註是夜稿兩次未交。
帶著藍布譯稿的中年人也看見了。他問經辦人，臨時抄譯是否只謄編輯改定的中文，若原譯有誤，應由誰擔。經辦人將舊記遮住，答說領稿時會註明是自譯還是謄清，自譯錯義扣錢，謄清錯字也扣錢。稿上不署散譯人的名字，賬房只認登記簿和領稿籤。
那人把三冊舊譯稿往懷裡收緊了一點。金夾筆的年輕人則問，既然正式候補另核，他們七個試得再好，是否也只能抄稿。經辦人沒有替書館許以後，只叫他十日把三項交齊。誰若不願應臨時差事，現在便可抽回試譯帖，登記簿這一行劃掉，不耽誤後面的人補名。
側廊裡沒有人走。第七行下面還留著半頁空白，一名只招一人，也不缺來寫名字的人。
他沒有去碰登記簿，只把自己的試譯帖鋪在桌沿，指著兩處稱呼問經辦人：“這張帖招臨時譯員，登記簿卻記臨時抄譯。十日考的是哪一個？”
側廊裡幾個人都朝桌邊看。帶薦信的應試者先皺了眉，像是嫌這個問題會拖慢蓋戳。經辦人把朱伯倫的帖子翻到背面，確認上面沒有別的批註，才說正式候補由館內另核，外來者先試抄譯。譯稿能不能獨立署名、能不能轉正式，入館以後再議。
“薪水呢？”朱伯倫問。
經辦人將蘸過紅泥的木戳在紙邊試了一下，答得比剛才短：“按月議。頭一個月要留半月作保，做壞稿、誤刊期，都從裡面扣。若只問正式譯員的薪級，這裡沒有。”
金夾筆的年輕人從牆邊走近，說自己是來應正式缺額的，家中介紹信也寫得明白。經辦人沒有同他爭，只把鎮紙往前推了一寸。前頁那名已有保薦人的候補被壓得嚴嚴實實。
朱伯倫看著自己那一行散譯，請經辦人開報名憑條。經辦人從一疊窄紙中撕下一張，只寫姓名、日期和第七號，蓋完戳便要遞出來。朱伯倫沒有接，仍把紙留在桌面。
“請把應試差事也寫上。十日若我交的是三項試卷，不能到月底才說，我應的不是館裡的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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