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箱到了餘家巷,那道從箱角爬上來的裂縫先撞進餘掌櫃眼裡。藥行紅戳還在油布下面,只露著小半邊。
“這箱不能收。”他把算盤從櫃上拿開,給車伕空出退貨的地方,“玻璃瓶裝的藥,外箱裂成這樣,少兩瓶便夠我把一趟腳錢賠進去。你們原車拉回棧房,誰碰裂的,誰在那裡說。”
老沈從車轅上跳下來,靴底帶進一片凍泥。他說箱角到岸便不齊整,自己只管從八碼頭運回;藥鋪板車夫立刻指出卸貨時那一下響誰都聽見,話頭剛頂起來,挑夫也擠進門,說抬箱時兩邊都墊了草繩。
三個人各守一段路,沒有一個肯把整隻箱背到身上。
朱伯倫沒有替他們斷誰賠。他讓餘掌櫃先別剪藥行封繩,把裝箱單與棧房貨票拿出來。貨票邊上那道鉛筆字被箱角的溼油蹭淡了,仍能辨出“到岸見裂”四字,後面沒有寫內損多少。
“棧房記的是到岸時見外箱裂,不是箱內全好。”朱伯倫把票壓在裂縫旁邊,“藥鋪若整箱退,完好的藥也要跟著回去。先當面點瓶,碎的另列;不開箱,誰也不知道該退什麼。”
餘掌櫃不願剪封,怕一開便算自己收貨。跑腿把藥行的封籤翻給他看,封籤背面印著“驗數後收訖”,準收貨鋪當面開箱。餘掌櫃這才叫兩名夥計過來,一人剪繩,一人把每一步寫進收貨簿。
箱蓋起開,一股酒精和藥草混在一起的氣味衝出櫃面。最靠裂角的一格塞草鬆了,兩隻細頸瓶已經碎成亮片,藥水浸黑木屑;旁邊三隻瓶身無損,蠟口也還完整。上層紙包只溼了外包皮,內層油紙沒有透。
餘掌櫃用藥夾將碎玻璃揀進鐵盤,數一件便報一件。夥計照裝箱單劃數:碎藥水兩瓶,完好藥水九瓶,退熱散二十四包,外科棉六卷。抱孩子的男人仍等在櫃邊,聽見二十四包時把手伸進懷裡摸錢,摸到一半又停住,先讓昨日那張藥方排在前面。
跑腿想催掌櫃蓋戳,餘掌櫃將筆夾在耳後:“我只收完好數,碎瓶留原箱退棧房。你那三張改期紙若非要我蓋整箱收訖,我一個字也不落。”
朱伯倫把藥鋪聯從舊信封裡取出來,劃掉原先留著的“箱一隻”,改為照收貨簿點收完好數,碎兩瓶隨車退棧房核價。老沈只在“八碼頭至餘家巷運送”下面按手印,藥鋪板車夫為店內接運畫押,誰也沒有替船上裝箱或棧房卸貨作保。
棧房夥計被跑腿從八碼頭叫來時,天已經亮透。他看過貨票上的鉛筆記號,承認那一筆本該抄進藥鋪聯,只因水柵催得急,留在了貨票邊上。餘掌櫃叫他在收貨簿旁補寫“到岸見裂、內損兩瓶”,又把碎瓶連同浸溼的木屑封回小格。完整的藥包和藥瓶才被搬進櫃裡。
第三隻空藥屜拉開,二十四包退熱散沒有全放進去。餘掌櫃先按昨日欠方留出七包,餘下才碼進屜內。他蓋收貨戳時避開“完好數”三個字,只壓住日期和鋪號,朱伯倫讓他重蓋一次,半枚戳落在存紙上,另半枚落在收貨簿上。
跑腿拿到蓋戳的紙,數出餘下十二枚。六枚昨夜預付,十二枚今日結清,一共十八。朱伯倫在廢月份牌上寫已結,又讓跑腿把那行被刮破的鋪號重新描清。跑腿嫌一張廢紙經了太多人的手,最後還是照寫了,因為收貨戳的半邊正在朱伯倫手裡,另一半留在藥鋪簿上。
十八枚與原有的錢分開堆在櫃角。朱伯倫先數原來的三十九,再把六枚、十二枚分別推過去,總數五十七。趙全順欠的兩枚仍寫在存紙上,福昌譯館待採用的九枚也沒有挪過來。餘掌櫃從欠賬簿裡翻到朱家那一頁,舊欠一元九角六分,昨日現取的一角六分已經另蓋收現。
“你若願意,這十八枚可以先抵舊欠。”餘掌櫃看著銅元說,“不過抵的是賬,不是今日再抓一服。兩件事你自己分清。”
朱素秋恰在這時進門。她的袖口沾著早霜,先去看新開的藥箱,又把阿滿的舊藥方遞給夥計。聽餘掌櫃說十八枚,她沒有問船怎麼趕上的,只問今日這一服是不是仍照昨晚的量,能不能少去那一味使人嘔吐的藥。
餘掌櫃叫她不能自行少味,若阿滿夜裡沒再吐,仍照舊方煎;新到的退熱散不是一回事,不能混著加。朱素秋守著夥計稱完每一味,把藥包翻過來摸了摸,確認沒有被裂箱裡的藥水浸溼,才從朱伯倫那堆錢裡拈走六枚。
“這六枚留明日。”她用一塊舊布把錢折起來,放回自己袖中,“餘下的你收好。四元五角不會因為藥船到了,就自己薄成五十七枚。你今日若還接活,先回去睡一會兒;字看成別的,旁人賠貨,你賠眼睛。”
朱伯倫想說五時半前那張紙若再慢一刻,藥箱也許已經被水柵截住。話到了喉嚨,只牽出一陣咳嗽。他扶著櫃邊咳完,手帕上添了一點新紅,疊起來時沒有讓朱素秋看見。她已經拿著藥包去問煎幾遍,問的是阿滿吃下去以後會不會再吐。
回到住處,桌上還留著昨夜剪下的紙毛。朱伯倫將三張作廢舊船期、三張新通知和藥鋪收貨聯按經手次序放進舊信封。車伕舊紙折得最小,六碼頭三個字被汗泡開;藥鋪新紙多了兩道戳,邊上還粘著一點開箱時落下的草屑。
香麓貨棚的三袋糧又在他眼前停了一會兒。沒有人籤先發,繩便一直扎著。朱伯倫把藥鋪通知抽出來,在存底空白處補寫:先發本鋪退熱藥箱。一月六日。筆尖寫到“先”字,右眼又泛起水,他停下來等那一點墨不再重影。
門外有人敲了三下,間隔很勻。阿滿跑去開門,回來時抱著一隻硬紙信封,信封比他的胳膊還長。送信人沒有進屋,只在門外請收信者親自畫押,說是海津商務書館編譯所的試譯帖。
朱伯倫在收件簿上寫下名字。送信人對過門牌,又指著帖上的日期提醒:“一月十日巳正點名,過時不候。館裡不備筆墨,三項都要交卷;少一項,便不列名。先生若看不清小字,趁我在這裡問,過後按帖辦理。”
這段話有頭有尾,朱伯倫仍將試譯帖移近窗邊,自己讀了一遍。
第一項是外文短電,限時譯成可刊中文。第二項是商約一節,要註明可能發生的責任。第三項只有七個字:東文新名詞轉譯一頁。帖末另印三項須全卷、缺一不錄,不許攜帶字書,也不接受自選語種。
外電和商約都在他這幾日碰過的紙裡。東文卻只留下原身幾本薄冊,夾雜漢字的句子還能摸出大意,片假名密起來便像一排細釘。原身做過一張新詞對照,十個詞後面有六處問號,其中一個詞的中文寫法改了三次,最後仍沒有定。
薄冊並非從頭抄到尾。前幾頁是書館、報紙和實業名目,中間忽然夾進一張藥品廣告,後面又抄了兩段演說。原身把認識的漢字圈得很滿,不認識的假名便整行空著;有一處只憑漢字猜成“自治”,旁邊後來又添“或為自理,不確”。朱伯倫用指腹摸過那四個小字,墨色比正文淺,應是原身第二次翻看時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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