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辦人寫僱約時，先落下臨時抄譯四字。
月薪七元，首月扣存三元五角，月底支餘數；錯譯、漏譯造成書館損失，查明後從扣存中抵；館有急件，接到通知須按時到館。經辦人一項項念給朱伯倫聽，嚴董事坐在旁邊核數，正式候補已經拿著藍捲去了內間。
內間很快傳出銅印落紙的輕響。正式候補拿的是另一份聘書，姓名錄進正式譯員名冊，試用薪水也另起一欄。他與朱伯倫只隔一道板壁，兩份文書卻不在同一本簿子上。
七元寫在紙上很整齊。首月能支的三元五角卻要等到月底，明日房錢是四元五角，餘家巷賬上還欠一元九角六分。朱伯倫舊信封裡只有四十九枚銅元，僱約蓋多少印，也不會在今日變成現錢。
“能否預支一元？”朱伯倫問經辦人，“從月底應支里扣，另寫收條。”
經辦人把筆擱到硯邊，明確答道：“新進人員沒有預支。正式候補也照館規，何況臨時。若嚴董事破例，賬房今日要為你單開一頁，往後每個應試者都能拿這張紙來問。”
嚴董事沒有接下這個人情。他用算盤尺點了點月薪一欄，提醒朱伯倫，七元已經高過普通謄稿，扣存也只有首月。要拿今日的錢，只能另按採用稿結算，不能從尚未做的月份裡先支。
朱伯倫的手指移到“查明後從扣存中抵”幾個字上。“錯在何處，應當以館存譯稿、校樣或者領稿簿為憑。若只憑一句造成損失，三元五角扣完以後，月錢還可以一直往下扣。”
經辦人皺眉說：“你還沒領稿，先替自己算起錯賬了。”
“做翻譯的，先要知道錯賬由誰認。”朱伯倫答。
嚴董事聽完，只叫經辦人在旁邊補了一句：錯譯扣賠以首月扣存為限；若另有實損，須另行核明，不得徑扣以後月薪。經辦人寫完，把原來那句圈住，用細線引到附註上。
朱伯倫沒再求預支。他將僱約拉近，指著開頭四字對經辦人說：“試譯帖寫臨時譯員，今日讓我處理的也有商約和外電。若僱約只寫抄譯，館裡可以叫我判斷，出了錯卻說抄錯一行；我沒有改詞的名分，仍要按譯錯扣錢。”
經辦人看向嚴董事。嚴董事沒有立刻答應，只問梁校對，編譯所缺的是抄淨稿的人，還是能在外文裡找出問題的人。
梁校對將七號三張卷放到僱約旁：“東文要校，商約可獨立做，短電能用。寫臨時譯員，後面加兼抄校。正式薪級不給，責任照所領稿件記。”
經辦人劃掉抄譯，重新寫成臨時譯員兼抄校。紙上留下刮擦的毛邊，原來的抄字仍能從墨底透出來。
朱伯倫接著問改稿存底。他不要求把館稿帶回家，只提出譯文經編輯刪改後，應在館記憶體底旁留下改稿人的姓。若一條責任被剪掉，日後不能只從領稿簿找到最初的譯者。
“存底是館裡的。”經辦人先把僱約按住，“臨時人員不能私抄，更不能拿商約、外電出門。你若要每改一字都叫編輯簽名，一頁稿要多走半日。”
梁校對翻開福昌批註稿，看著上面的三處存疑說：“不用逐字籤。改動日期、人名、錢數、否定詞和責任者，在存底邊落姓。潤句、換虛字，由校對戳負責。朱先生可在館內查自己領過的存底，不能帶出。”
經辦人從長桌底下取出一頁舊校樣。右上角原有一處細窄空欄，印著“改者”二字，只因從前無人硬性填寫，幾筆刪改旁都是空白。
梁校對指給嚴董事看。“欄位本來就有。往後誰動那五類字，誰把姓補上。朱先生只能查自己的稿，不能翻旁人的，也不用另開簿子。”
嚴董事叫經辦人把這條寫進附註。急件工時也重新落明：平日辰末到酉初，夜件另記到館時辰，不能只憑口信扣誤時錢。月薪、扣存和不預支三項沒有改。
僱約寫到末尾，朱伯倫又咳起來。他背過長桌，用手絹壓住嘴，喉嚨裡的腥氣比昨夜更重。嚴董事等他咳聲停下，把筆推過來，算盤尺仍壓著契紙的下角。
經辦人把最後一條念給朱伯倫：“三日不到館，也不託人遞信，書館可另換人。眼病、咳病都不算稿錯的免由。”
朱伯倫說：“遞信交給誰，也請寫明。若門房收了不送，不能算我無信。”
經辦人便在條後添上：送至門房，收信者須在小簿落名。門房若拒收，來人可請賬房作證。
朱伯倫在受僱人一欄簽下全名。右眼把最後一個倫字拖出一層灰影，他換用左眼核過，筆畫沒有壓到日期。經辦人蓋館戳，梁校對在見證欄落姓，嚴董事的算盤尺隨後壓住紙角，等墨幹。
嚴董事從福昌送來的底稿中抽出採用回條，在三處疑問旁各畫一個圈。供紙、零件和代銷仍交董事會核議，中文短稿收用。他蓋下采用戳，把回條交給朱伯倫。
“這張只管福昌的稿。”嚴董事說，“福昌前欠你的九枚，拿它去同馬賬房結。本館只給採用憑據，不替譯館清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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