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信學徒的話剛落,嚴董事手裡的算盤尺掉在了地上。
木尺彈到桌腳,他沒有彎腰去撿,先抓住學徒的肩膀,問韓館主人在哪裡。學徒喘得說不成整句,右袖上的溼墨蹭到嚴董事手背,只反覆指向北棧方向。
“車,車已經送去了。”送信學徒用袖口擦嘴,墨又抹到下巴,“北棧濟生醫館,街口那家。有人叫我先回來,叫館裡去人。”
嚴董事叫經辦人帶錢和館印去醫館,又讓門房找一輛空車。內院幾個人同時往外跑,側門被撞得來回擺,圍在公告欄前的人聽見槍字,立刻往門縫裡擠。
門房用肩膀頂住半扇門,對外面喊:“館裡正在辦事,公告照看,別往裡衝。誰見過街口那邊的情形,到右邊候著,一個一個說。”
梁校對將韓館主簽過的清樣從桌上抽走,連同三份商約一併放進鐵皮匣。他轉身叫經辦人帶上僱約見證簿,經辦人已經跑到院裡,又折回來取,手忙中碰翻了墨碟。
朱伯倫用吸墨紙壓住流到桌邊的墨。嚴董事看見他還在左窗下,指著領稿簿說:“來信、來人、幾點到,全記。有人說看見槍手,原話寫下,別替他補。”
“記在領稿簿?”朱伯倫問嚴董事。
梁校對替嚴董事回答:“外頁。領稿正文不能混。先寫時辰,再寫姓名;不肯留名的,寫送件人身份。”
送信學徒被梁校對帶到桌前。朱伯倫在空白外頁寫下酉初一刻,讓學徒從韓館主出門說起。學徒先說聽見兩槍,又說第二聲更悶,像鐵皮招牌倒地;梁校對要求他只分清親眼與親耳,學徒的手在桌邊比畫了半天,最後只認第一聲是槍。
“人呢?”梁校對問送信學徒,“你看見誰開槍?”
“我在街那頭。”送信學徒嚥了一口唾沫,“看見韓館主從車邊倒下,有個人往巷裡跑。灰衣,興許是黑衣。我沒看見他的臉。”
朱伯倫把灰字寫下,又在旁邊添了一行:改稱或為黑衣,未見面目。學徒看見他連改口也記,急著解釋自己隔得遠,梁校對按住外頁,叫他不必把沒看見的地方再說圓。
排字房的震動這時停了。宋領班從樓梯下來,圍裙上全是鉛灰,手裡夾著剛出的公告。他先看嚴董事,再看鐵皮匣,問得很直接:“機停了。版撤不撤?”
嚴董事抬腳把落地的算盤尺撥到牆邊,回答宋領班:“韓館主簽過的這一批印完。下一版留黑邊,先空著正文。槍手是誰,沒憑據不許上鉛字。”
宋領班捏了捏紙角。“中途撤版要廢兩刀紙,滾筒上的墨也得洗。印完這一批,紙夠到今夜。黑邊用粗線還是雙線?”
“先留單線。”嚴董事說,“醫館回信以前,不排訃告。”
宋領班從圍裙口袋裡摸出一張機數條,報給嚴董事:“原定一千二百張,已經過機四百八十。餘下七百二十張的紙開好了,撤下來會受潮卷邊,明日也未必還能進這副版。”
嚴董事在機數條背面寫下繼續二字,簽名後交還宋領班。已經過機的四百八十張照常晾墨,餘紙繼續;若醫館訊息改變,另開黑邊版,不能把舊版上的日期刮成訃告。宋領班收好條子,樓上的飛輪這才完全轉起來。
門外的紅布還掛著。有人伸手去扯右邊垂下的布角,繩結卻繞過公告欄頂端,壓住了新貼溼紙。學徒一拉,公告上方立刻裂開一道口子。
門房喝住那名學徒:“先松梯子後面的結。你再拽,韓館主簽過的公告也跟著下來。”
學徒站在竹梯上不敢動,紅布半垂在他肩頭。嚴董事從門內看了一眼,讓門房暫時別拆,只把側門燈罩換成白布。門房搬來矮凳,一邊擋人,一邊解燈罩,圍觀者越聚越多,誰都說自己剛從街口回來。
第一名肯留姓名的是一位車伕。他手裡攥著韓館主落在車上的皮手套,說自己聽見槍響時正掉頭,回頭只見一個人穿過藥鋪旁的小巷。
朱伯倫問車伕:“衣色看清了嗎?”
車伕把手套放到桌上,答道:“深色長衫,頭上像有帽子。跑得快,我只看見背。你們方才那孩子說灰衣,我不敢認。”
梁校對接著問車伕:“槍從哪邊打來?”
“我若看清了,還會把人跑丟?”車伕摸了摸空袖口,“韓館主倒在車右邊,槍手從左巷跑。也可能他本來就站在左邊。車一歪,我先去扶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