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漏倒轉以後,梁校對把四份材料往右推了半尺,朱伯倫面前只剩一張空稿紙。
宋領班沒有回樓上。他將量版尺橫在紙邊,指甲點著四百字的位置,對朱伯倫說:“黑邊、館名、韓館主姓名都算進去。正文過四百,字要縮。戌初以後每拖一刻,樓上多算一刻機工。”
朱伯倫把尺下那道刻痕記在頁角。四份材料佔了大半張桌,醫館短箋最窄,能落進訃告的事實卻最多;兩張報紙攤得很開,粗標題各自搶著替槍手取名。巡捕續札壓在最下方,官印缺了半邊,騎縫的另一半已經被巡長帶走。
梁校對將一支削尖的鉛筆放到他右手邊。“正稿寫給外面看,來處寫在邊上。哪句從醫館來,哪句從公告來,都編號。改字的人照舊落姓。”
朱伯倫問梁校對:“邊注算不算四百字?”
“邊注存底,不上版。”梁校對翻過巡捕續札,“你先顧正文,別為了省字把來處省沒了。”
嚴董事仍站在算盤旁,韓濟川午後簽過的公告被他壓在算盤尺下面。他看著朱伯倫落下館主姓名,開口先說館務:“收回外股要在首段。末尾添一句,韓館主生前簽發各件仍然有效,館務由董事會暫理。”
宋領班將量版尺往回挪了一格。“這兩句加起來六十多個字。槍案還寫多少?”
“該寫的照寫。”嚴董事拿起東碼頭紙行剛送來的回條,“商業仇殺四個字先空著。書館自己若寫上去,明早三家債主都會來問,我們指的是誰。”
朱伯倫先寫日期,再寫韓濟川主持書館、簽發收股公告。筆尖經過“收回外股”時,左窗外有人高聲念起門上的公告,剛唸到國人股東,便被門房催著讓開車道。門外的字還溼著,桌上的人已經要把簽字者寫進黑邊。
第一句寫到一半,朱伯倫停下來問嚴董事:“韓館主遇槍與收股放在同一句,館裡認不認兩件事有直接關係?”
嚴董事沒有回答關係,只把紙行回條遞過去。“館裡認他今天簽過公告,也認他今天遇槍。再多一層,你找能落名的人。”
桌上四張紙,沒有一張肯替這層關係落名。朱伯倫把回條放回算盤邊,重新看自己寫出的半句。若把收股與槍擊拆開,整篇只剩履歷、時辰和館務,讀起來像三張告示貼在一起;若把兩件事接住,筆下便要多出材料沒有給他的那一截。
梁校對正在核醫館印,沒催。他用指腹抹過橢圓戳邊緣,確認紅泥蓋在字上,才在存底角上寫了一個醫字。
沙漏裡的白砂已經漏下四分之一。
朱伯倫落筆寫道:韓濟川先生因主持本館收回外股,遂於今日酉初在北棧街口遭槍擊,送北棧濟生醫館救治,氣絕於酉正。
他在“收回外股”旁標公告甲,在“氣絕”旁標醫館乙,在“遭槍擊”旁標巡捕丙。因字和遂字沒有編號,夾在三個來源之間,句子因此順了下來。
這一句連標點共五十七字。朱伯倫用筆尾逐格點過,刪掉“當街”與“急送”兩個詞,又把“延醫施救”改回醫館短箋上的救治。字少了四個,傷處也被一併刪去;右胸槍傷若放進首段,門外的人會先問子彈從哪邊來,巡捕續札卻只肯認一枚彈殼。
梁校對看見他刪傷處,問道:“為何不寫?”
朱伯倫將醫館短箋推過去。“醫館認傷在右胸,巡捕房還沒認開槍方向。訃告若只報死訊,傷處可以進邊注;放在正稿裡,外面會拿它接車伕那句車右,人入左巷。”
梁校對沒有說對錯,只在傷處旁添了一個待字,讓醫館短箋仍跟著這次刪改。
梁校對接過稿紙時,外電房學徒又送來兩張轉報。第一張沿用暴徒,第二張寫激進分子,兩張都從城南同一家通訊處轉出,後一張比前一張晚一刻,正文卻少了一名不具名路人。
外電房學徒扶著桌沿報時辰,朱伯倫聽到六八碼時抬頭問:“六八,還是八六?”
“八六。”外電房學徒低頭核抄報簿,“我方才報倒了。戌初前二刻收,抄手第八六號。”
朱伯倫把剛寫的數字劃銷,在旁邊重寫八六,請學徒在改處按指印。右眼裡的兩個數仍疊著,他把木尺豎在報碼之間,等墨幹了才撤手。
嚴董事問外電房學徒:“激進分子是誰說的?”
外電房學徒把兩張轉報並在一起。“通訊處寫據聞。它抄哪一家,我這裡沒有。電報房只收字錢,少四個字能少一筆。”
“那就留在來報欄。”梁校對把兩張薄紙夾到銅釘末尾,“正稿不再添第五個兇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