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伯倫寫第二段,先用巡捕房的“不明槍手”,後面又補各報說法不一。四個稱謂若全列,黑邊裡要多佔兩行;只留不明槍手,街上已經賣出的兩版小報又會顯得比書館知道得更多。他把暴徒、革命黨人、商業仇殺抄進邊欄,每個詞後面壓著報館、版次和時辰,正稿仍空著一小塊。
送報人守在門外,看見自己的報頭被釘進存底,隔著門縫喊書館是否承認暴徒二字。門房沒有替屋裡回答,只叫他把報館的等訊牌掛在右牆。兩家來候訊息的報館各佔一枚木牌,誰先到、何時到,都由門房寫在背面,免得明早三家都說自己拿到書館首訊。
嚴董事看見木牌,叫經辦人補一條:“出去的正稿也編號。誰領哪一版,留下名字。”
梁校對在空白存底上蓋了一個小戳,對朱伯倫說:“稿若改三次,三張都留。後來的紙不能把早先寫過什麼吃掉。”
宋領班等到第二遍沙落過玻璃頸口,伸手拿走第一段。“姓名、館職、氣絕時辰,我先排。後面的字不定,不進版。”
“因字以後也先別排。”朱伯倫按住稿紙。
宋領班看了一眼嚴董事。嚴董事點頭後,宋領班用鉛筆從因字下方劃過,將確定的姓名、館職和收股公告另抄到機數條背面。他把那張小條摺好,塞進圍裙口袋,樓梯被皮鞋踩得一層層發響。
門外有人來問訃告什麼時候出,門房隔著半扇門回答還在核。白燈罩被風壓扁一角,紅布仍掛在公告上方,布尾已經剪短,碰不到人頭了。朱伯倫聽著外面的議論重抄末段,僱約在抽屜裡頂住木板,九枚銅元滾到舊信封一側。
他本該在入夜前把僱約送回餘家巷。明日房租到期,朱素秋此時還不知道他拿到了七元月薪,也不知道首月只有一半能領。朱伯倫用膝蓋抵緊抽屜,咳嗽從胸口擠上來,他側過臉,將血點收進手絹裡,筆尖沒有離開稿紙。
沙漏只剩薄薄一層時,第一版遞到嚴董事手裡。
嚴董事先刪掉“痛悼國失良士”,理由只有四個字:“館裡不署。”他保留收股公告與董事會暫理館務,又把“業務一切照常”改為“生前簽發各件仍照存底辦理”,免得一句照常把尚未核完的舊約全認下來。
宋領班恰好從樓梯口下來,聽見改動便拿尺量了兩遍。“後一句比照常多十三個字,要佔一整行。若放末尾,落款得挪到黑邊外。”
嚴董事對宋領班說:“另起小字。三份商約還在核,不能為了省一行先替書館認完。”
宋領班用尺背敲了敲版框。“那就少一行悼詞。機器認字數,不認哪句要緊。”
朱伯倫把被刪的“痛悼國失良士”橫劃兩筆,空出的位置正好容下存底辦理。那句悼詞沒有來源,也沒人要求保留;換進去的十三個字卻會讓紙商、機器行與賬房第二天按同一張告示辦事。
梁校對在第二段補了三個邊注號。他指著革命黨人問:“這一個只在外電裡出現?”
朱伯倫答道:“東文轉報一份,來源是街上傳聞。另有新到轉報寫激進分子,仍無具名來源。”
梁校對便將兩張轉報釘在一起,沒有把任何一個詞抄入正稿。嚴董事看完末行,把紙推回朱伯倫面前,要求再淨抄一遍,給排字房留出改者欄。
最後一撮白砂落到底座,門房從側門進來,手裡夾著一張名片和一張蓋了韓家收訖戳的護送條。
“沈礪川先生。”門房朝嚴董事報了姓名,“從醫館來的。他說韓家的車、人和路都安置好了,還帶著街口證人的住處。”
沈礪川跟在門房身後,呢外套下襬沾著車輪甩起的泥。他沒有向屋裡的人逐個寒暄,進門先把三樣東西放到左窗桌上:韓家管事簽收的護送條、兩名證人的住址、一張寫著手搖機一架、現紙六百張的印刷便條。
護送條上列著兩輛車,第一輛載韓濟川遺體,第二輛載韓家管事與醫館夥計,換車處只寫西巷井臺,沒有韓宅門牌。兩張證人住址一張有姓名,一張只寫煤棧後院;印刷便條的右下角壓著紙樣,毛邊粗得掛手。三張紙由三個人寫成,沈礪川在每張背後都簽了一個沈字。
梁校對把無名住址挑出來問:“這一位為何不落名?”
沈礪川回答:“他在舊股東的貨棧做事。先把人帶到安全處,再問他肯認多少。今晚把姓名寫滿,他天亮前就會不見。”
嚴董事拿起護送條核戳,梁校對去看證人姓名。沈礪川這才拿過朱伯倫的第一版,從首行讀到不明槍手,手指停在那四個字上。
“這是誰起的稿?”沈礪川問。
“朱伯倫。”梁校對回答,“館裡的臨時譯員。稿還沒有簽發。”
沈礪川從梁校對手邊取了一支鉛筆,將不明槍手圈住。他抬頭看向朱伯倫,說:“這篇若只剩一樁槍案,韓濟川今天收回的就只是一筆生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