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礪川沒有碰短電。“我那六百張先給書館用。”
“六百張之後呢?”嚴董事問。
“之後再找。”沈礪川說,“韓濟川的死若連原因都不敢寫,紙來十刀也只夠印賬目。”
“原因要有人負責。”梁校對將警告抄件編成戌字第五號,寫完來源,又把筆遞給沈礪川,“這一張由沈先生提供,原件未見,抄手待核。你在這裡認。”
沈礪川看完邊注,簽下自己的姓名。他的礪字寫得快,石旁壓進紙裡,川字卻收得很窄。梁校對把紙翻過來,又在背面寫了一欄:槍手所屬。
“這一欄也請沈先生認。”梁校對說。
沈礪川沒有接筆。“我認政治判斷,認不了我沒看見的人。你們可以在訃告上寫據沈礪川判斷,我不躲這個名字。巡捕房那一欄,不能借我的名字填。”
樓上的機器正在空轉,飛輪每走一圈,窗紙便往裡鼓一次。梁校對把簽過名的抄件壓到左側,把槍手所屬那一欄留在右側,兩張紙中間露出桌面。門外有人搬走竹梯,紅布上的繩結鬆開半邊,又被門房重新系到白燈罩下。
朱伯倫抽出第二張稿紙。他將首句改作:韓濟川先生因主持本館收回外股及倡行共和實業,遂遭不明槍手槍擊。
沈礪川先看“不明”,嚴董事先看“倡行共和實業”。兩個人幾乎同時伸手,鉛筆碰在稿紙上。
“共和實業留下。”沈礪川在四字外畫圈,“不明改反共和暴徒。後面可註明身份待查。”
“倡行四字先刪。”嚴董事在同一行劃紅線,“館賬只核到幾筆公開募款,夠不夠寫一生,明日再查。不明槍手照巡捕札。”
朱伯倫問嚴董事:“若改成曾助共和募款,館裡的賬能不能認?”
嚴董事回答:“能認哪一年、哪一筆,不能拿三筆賬替韓館主認一輩子。”
朱伯倫又問沈礪川:“反共和暴徒的來源寫你的判斷,可以嗎?”
沈礪川看著稿紙,隔了片刻才說:“可以。正稿若只把它縮在邊注裡,我另寫一張自己署名的。”
外面的腳步來回經過側門。沈礪川派來的一名年輕人進門領走證人地址,準備去接其中一人;另一人不肯在夜裡露面,只答應天亮後到商會。沈礪川把護送路線改到紙背,劃掉北棧正街,另寫西巷與兩輛車的會合時辰,交給年輕人帶走。
年輕人拿著地址出門,鞋底的泥印一直拖到側門外。嚴董事的紅線還壓在稿紙上,沈礪川派出的車已經轉向西巷。
朱伯倫把第二版放到版框旁,按宋領班的字格重新分行。倡行共和實業若保留,氣絕時辰要落到下一行;刪去這六字,沈礪川的判斷只剩邊注。朱伯倫試著把“曾助共和募款”挪到後段,梁校對又讓他空出收據號的位置,整頁因此多出一處缺口。
“缺口先留。”梁校對對朱伯倫說,“天亮有收據再補。眼下寫滿,來紙後反而無處落。”
朱伯倫看著紙上的空格,沒有再用一句悼詞把它填住。
宋領班抱著鎖好上半框的鉛版下來。韓濟川姓名已經排在黑邊中央,下面空出十一行,最末一行預留館務告示。他把版架到兩張凳子上,拿量版尺重新過了一遍。
“再加八個字,姓名縮一號。”宋領班對嚴董事說,“上頭若不縮,末尾的董事會暫理就另出小條。今晚只准改一回版,第二回要重新算工錢。”
嚴董事指著韓濟川姓名說:“名字不縮。”
沈礪川也看著那三個字。“共和實業不刪。”
宋領班沒有參與兩人的爭執。他把版重新托起,對朱伯倫說:“那就把第二版抄乾淨。哪裡留空也畫出來,排字工不能拿你們的口氣猜字。”
朱伯倫將沾著兩種墨的稿紙抽回來,紅線劃掉“倡行共和實業”,黑圈套住“不明槍手”,中間的因字和遂字仍連著。他把第三張紙鋪到燈下,右眼的重影已經拖到行間,只得把油燈再往左挪。
嚴董事肯在刪掉的四個字旁落姓,沈礪川肯在自己圈出的政治判斷旁落姓。整句擺在兩人之間,誰也沒有把名字簽到末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