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末剛過,經辦人推開側門,把夜車支款存根交給嚴董事,跟在他身後的孟青禾已經將手裡的灰布包放上長桌。
門房替她報了姓名。孟青禾沒脫外衣,先看支款存根,又看嚴董事傳票背面的時辰。二角改成二角五分,舊數上有兩道斜線,嚴字壓在改處,新數旁邊卻空著。
孟青禾問經辦人:“車伕收了多少?”
經辦人回答:“二角五分。我付的,存根也是我取回來的。”
孟青禾說:“請在新數旁補個姓。”
經辦人接過她遞來的筆,依言寫了一個周字。孟青禾等墨跡不再反光,才把存根推還嚴董事。
嚴董事看了她一眼,指向燈下的長桌。“孟先生,急請你來,校的是館主訃告。案情和幾家的說法,梁校對可以先講。”
孟青禾解開灰布包,從裡面取出一支兩頭都削過的紅鉛筆。“先看要印的那張。講過一遍,眼睛容易順著講的人走。”
宋領班在樓上聽見動靜,把館內試版託了下來。版框落到桌上,冷鉛碰木頭,碗裡那半截面也跟著晃了一下。朱伯倫坐得太久,起身時膝彎發僵,他把麵碗往桌下推深些,給版框讓出位置。
宋領班對孟青禾說:“黑邊和姓名已經鎖緊。首段動一個字,下面都得跟著挪。嚴董事籤的是試版,沒開機。”
孟青禾沒有碰鉛版。她先拿起滾過薄墨的試紙,從黑邊往下看,紅鉛筆沿著首行移動,在因字外畫了一個圈。筆尖繼續往右,到遂字又繞了一圈。
她把試紙轉向梁校對,問道:“因字從哪一份來?”
梁校對把第三版和邊注攤開。“收回外股是公告甲,遭槍擊是巡捕丙,送醫與氣絕是醫館乙。”
孟青禾問梁校對:“我問因字。”
梁校對的指尖停在三個邊注號之間。第三版寫得很整齊,公告甲壓在收股旁,巡捕丙壓在槍擊旁,唯獨夾在中間的因字沒有小圈,也沒有來處。
孟青禾又問:“遂字呢?”
梁校對翻到改者欄。嚴、梁、朱三姓排在一起,各姓後面只寫經手,沒有逐字分開。梁校對將紙往燈下挪了挪,回答:“也是館方起稿時添的。”
孟青禾問:“館方是誰?”
嚴董事接過話:“稿是朱伯倫起的,梁校對核過,我籤準做館內試版。孟先生若認為兩字不妥,可以寫外校意見。”
孟青禾這時才看朱伯倫。她沒有問他來歷,只把試紙推到他面前,紅圈剛好停在他的右手邊。
孟青禾問:“朱先生,這兩個字,你據哪一頁添的?”
朱伯倫用木尺壓住第三版,右眼裡的紅圈拖出淡淡的重影。他把燈往左移了一寸,回答孟青禾:“沒有一頁原樣寫過。公告、槍擊和時辰分別有據,這兩個字負責把它們接成一句。”
孟青禾問:“接成一句以後,讀的人會怎麼認?”
朱伯倫回答:“會認韓濟川主持收股,此後在街口中槍。”
孟青禾說:“試紙上沒有‘此後’。”她拿紅鉛筆點住因字,“這裡寫的是因。為何中槍,已經替人寫了。”
朱伯倫把警告抄件從第五號紙夾裡抽出來。“七日前有人寫過,股事若成,自負其禍。沈礪川見過原信,抄手也能找。”
孟青禾接過抄件,先看梁校對寫的來源,再看背面的空欄。她問梁校對:“原件見到了嗎?”
梁校對回答:“沒有。沈先生認抄件來自他,巡捕房收作待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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