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校對回答:“也沒有。”
朱伯倫把所有紙翻到背面。紙背有編號、改字、報碼和指印,能追的地方已經被梁校對寫滿。他在警告抄件背後找到沈礪川的姓名,往右半寸便是槍手所屬欄。那點空白昨夜一直露在桌上,此刻紅鉛筆橫過去,仍舊只是一截空紙。
孟青禾問朱伯倫:“你若把首句改成據沈礪川判斷,能不能認?”
朱伯倫看著沈礪川留下的名片。“他肯認政治判斷。書館若把整句寫成據他判斷,連遇槍時辰和醫館死訊也會像由他提供。”
“那就還得拆。”孟青禾說完,把名片放回第五號紙夾,沒有替他選句子。
朱伯倫的手還按著木尺。“照你這樣校,收股一句,遇槍一句,送醫又一句。黑邊內只有四百字,街上的人拿到手,總不能逐條念案卷。”
孟青禾把第三版從他尺下抽出半寸。“我還沒讓你拆成幾句。我只問這兩個字。若一定要留,旁邊寫明誰判斷的,正稿也要讓人看見。”
“正稿若把每一句的來處都寫滿,姓名要縮一號。”宋領班用量版尺敲了一下版邊,“韓館主姓名已經定了二號字,嚴董事不許縮。首段再長一行,下面就少一行。”
孟青禾轉向宋領班問:“只取因、遂,空幾個格?”
“兩個。”宋領班回答,“可句子會斷。要換字、移行,至少松首段。往下擠多少,看新稿。”
嚴董事拿起試紙,先看被圈住的兩字,又看孟青禾。“若刪這兩個字,收回外股仍能不能留?”
孟青禾回答嚴董事:“公告有韓館主簽字,留不留由書館決定。我的紅圈只管紙上多出來的那一截。”
嚴董事沒有順勢刪掉收股。他把試紙放回朱伯倫面前,說:“因果由誰認,確實要清。朱先生,你若認,就在兩字旁另籤。”
朱伯倫問嚴董事:“只籤我的名字,書館還會不會按這句印?”
嚴董事回答:“你是臨時譯員,不能單獨簽發。你的姓只能說明判斷從你這裡起,最後仍要董事籤。”
朱伯倫問:“若董事籤,是認開印,還是認因果?”
嚴董事把支款存根壓到一旁。“所以要重做改者欄。別讓一個簽字替三件事。”
孟青禾把紅圈旁的空處量了一下。“兩字若由朱先生判斷,邊注至少要寫六個字,再加姓名。它不只佔兩個格。”
宋領班聽見字格,馬上把量版尺挪到首段。“外校意見不上正版,存底愛寫多少寫多少。正版若也交代判斷者,首段必多一行。”
一枚因字原來只佔一個鉛格,到了改者欄裡,卻要帶上判斷、姓名與簽發。朱伯倫將試紙翻來覆去看了兩次,手指上的墨在紙角留下了一道弧。
梁校對把改者欄轉過來。他昨夜核了三輪,公告日期、醫館印、案發時辰各有小圈,兩個紅圈卻正壓在所有小圈之間。梁校對說:“我核校時把名詞拆開查了,整句從頭讀過,沒把連線字另列。我的姓也落在段後。”
朱伯倫看見自己的朱字與梁字只隔一格。昨夜墨落下去時,他以為自己籤的是公告、時辰和三份存底;紙上不會替他保留這個分別,姓落在整段後,整段便一同找他。
孟青禾沒有催他。她翻到下一頁,檢查“各報稱謂互異”的邊注,紅鉛筆又在三個報館時辰旁各點了一次。屋裡只剩樓上飛輪空轉,窗紙一鼓一癟,桌下的麵湯已經沒了熱氣。
宋領班等了半刻,問朱伯倫:“字取不取?再過一刻,夜班工要換人。”
朱伯倫伸手拿過夾鉛字的小鑷子,指尖碰上冷鐵,很快又把鑷子交回宋領班。“取。先取出來,首段等我重寫。”
嚴董事問:“重寫要多久?”
“一刻先給出兩種排法。”朱伯倫說到這裡咳了兩聲,手掌壓住桌沿,等胸口鬆開才補完,“若我找不到能籤這兩字的人,它們不回版。”
宋領班把版框轉了半圈,用小木楔鬆開首行。鉛字彼此咬得緊,鑷尖插不進去,他用拇指頂住行尾,先挪開一個薄空鉛,才將因字夾起。字腳上那層試墨已經發黏,擦過廢報時留下一個反著的黑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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