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遍薄墨滾過版面,韓濟川姓名外的黑邊先糊了一角,末段的小字卻有兩處只印出半邊。宋領班把溼樣舉到窗前,來源號上的三與五都缺了收筆,遠看會認成同一個數。
排字工已經把沈礪川送來的紙拆開,六百張分成三摞,最上面各壓一塊洗淨的舊鉛。宋領班在機數條上先記試印,不把糊掉的紙算進正數;第一張黑邊壞了,第二張若再壞,交給韓家的編號便得往後挪。
嚴董事站在機旁問:“已經簽過,還要拆?”
宋領班回答嚴董事:“籤的是這套字,印不全仍算錯。小字少半邊,孟先生昨夜圈的東西就白圈了。”
宋領班停下飛輪,鬆開右下角的木楔,在末段下面墊進一片薄鉛。機床停下來以後,墨輥還在原處慢轉,機軸邊的油落進鐵盤,排字工趁空把第一疊紙重新拍齊。
朱伯倫與梁校對各拿一份定稿,對著溼樣從上往下念。首段的大字很清楚,到了東文轉報那行,朱伯倫把“一處轉報”念成了“兩處轉報”。
梁校對抬頭說:“紙上是一處。你念重了。”
朱伯倫閉了閉右眼,重影仍壓在左眼邊。他沒有再把溼樣搶回來,只用木尺遮住下一行,對梁校對說:“這一行你復念,我聽號。”
梁校對逐字念道:“一處東文轉報先後使用革命黨人、激進分子兩稱,同出一處通訊來源。來源號五。”
孟青禾在旁邊對照定稿,等梁校對唸完才說:“號對。淨樣出來後,再看‘一處’有沒有吃墨。”
宋領班重新合版,第二張紙從滾筒下送過。黑邊沒有再洇,細字的收筆也立住了。他把紙平鋪在木板上,四角各壓一枚空鉛,等墨不再蹭手。
第二張仍有一處毛病。沈礪川的礪字被紙紋吃掉右下角,讀成厲也說得過去。宋領班拿放大鏡看過,只把礪字下的薄鉛墊高半分,又將黑邊一側退低些。第三張的礪字全了,黑邊卻比第二張淺一層。
宋領班問沈礪川:“姓名要清,黑邊便淺些。若把壓力再加回去,小字可能又糊。你認哪一張?”
沈礪川回答:“先讓名字印全。黑邊淺一點,韓家還認得訃告;礪字缺半邊,街上會說我不敢署真名。”
嚴董事對宋領班說:“照第三張的壓力開。前兩張作廢,機數條寫清。”
淨樣的標題是韓濟川先生訃告。首段印著韓濟川在北棧街口遭槍擊、送醫與氣絕時辰,下一句仍用同號字排著收回外股公告。巡捕續札獨佔一行,身份尚待查明八字沒有縮排邊角。
再往下,本埠小報、商業快報與東文轉報各有自己的稱字。沈礪川署名來稿排在末段,姓名比正文小一號,卻與“反共和暴徒”“為共和實業而死”留在同一行。最後六字印著續札未證上述稱謂。
朱伯倫從頭看到末尾。舊試版裡那兩個連線字沒有出現在淨樣上,原來被它們拴成一句的收股、槍案和死訊仍都在紙上。
孟青禾將淨樣轉了個方向,問朱伯倫:“公開紙上能看見來源,存底的號也能追。編譯欄還認這一張嗎?”
朱伯倫回答:“認。”他在淨樣背面的複核處又簽了一次,隨後把筆遞給梁校對。
梁校對落姓後,宋領班才把淨樣交給沈礪川。沈礪川先找自己的來稿,讀到續札未證上述稱謂,手指在紙邊上磨了兩回。
孟青禾沒有在淨樣正面留下字。她將第三張與館內外校記錄的版次對過,在記錄末尾補寫淨樣第三張,礪字清,來源號可辨。公開紙上少了她的姓名,館內卻能查到她具體看過哪一張。
沈礪川問朱伯倫:“我的名字縮了,巡捕房的待查卻佔一整行。你說這是留下?”
朱伯倫回答:“你的判斷照原話印了,誰說的也在。巡捕續札只寫到待查,館裡不能替它再走一步。”
沈礪川用指腹點住末行。“這六個字,我不認。”
“你認的是來稿。”朱伯倫指向沈礪川的簽名,“這六個字由我認,已經落在編譯欄。”
沈礪川把淨樣折回首段,收回外股六字恰好落在摺痕上。他把紙鋪平,又拿指節壓過那道摺痕。
沈礪川說:“這六個字沒有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