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賬房到書館時，十二張艙單用藍紙帶紮成一束。紙帶是從舊賬頁邊裁下來的，結打得緊，姚賬房用指甲摳了兩回沒有解開，索性借梁校對的裁紙刀割斷。
十二張紙在左窗桌上攤開，寬窄相同，填寫的時辰卻分成兩撥。七張寫午後一時，五張寫申初；船名一律是通安輪。八碼頭只出現在前三張，後四張空著。五張申初艙單裡，三張寫六碼頭，兩張也沒有碼頭。
每張下方都蓋著定銀已收。戳印有深有淺，最早一張收於一月十日，最晚一張就在今日午前。
有的艙單在行李欄寫一隻木箱，有的只畫一橫。兩張註明帶鋪蓋，一張把返程日期留空，另有三張在姓名後添了商號，像是由櫃上替夥計團訂。紙面沒有誰為什麼出海，只有幾隻箱、幾個人、哪一時走；這些格子若跟錯一條船，客人到了六碼頭才會發現，收據上的下等艙在原船上根本沒有位置。
姚賬房把書館舊譯壓到艙單上，對嚴董事說：“嚴先生，裕順按這張表接的訂客。‘八碼頭、六碼頭均泊，客貨艙位均可預訂’，不是我們櫃上添的。如今船公司若說沒艙，定銀、改票和客人的腳費，總要有地方算。”
嚴董事沒有接賠字。他請經辦人找出裕順委件的收發簿，再問姚賬房：“舊錶哪日取走，取幾張，誰在清樣上驗收？”
姚賬房回答：“臘月二十九取五十張。來取的人姓杜，清樣上按過指印。委的是把外文船期做成櫃上能用的中文，不是叫我們再查一遍洋字。”
嚴董事問姚賬房：“五十張還剩多少？”
姚賬房回答嚴董事：“櫃裡二十三張，貼過六碼頭、八碼頭和兩家客棧九張，撕壞六張。其餘十二張，都壓在這些艙單後面作憑。”
經辦人把二十三、九、六、十二相加，正好五十。貼出去的九張去了哪些位置，姚賬房只記得六碼頭櫃牌有兩張，客棧各一張，餘下幾張由跑腿沿街換過。舊錶沒有全在櫃裡等人收回。
梁校對在旁邊翻到臘月二十九。收發簿記著五十張，取件人杜，清樣相符；譯稿領件人姓周，末頁改者空白。幾行姓名各管一截，沒有一行寫誰把P.與C.刪掉。
梁校對對姚賬房說：“五十張確從本館出去。十二份艙單要逐張對舊錶版次。午後一時和申初來自兩條原船期，先別把它們算成同一項損失。”
姚賬房把算盤從布袋裡取出來，立刻撥出十二個兩角。“定銀共二元四角。客人若今日來退，我不能讓他們等書館慢慢找姓周的。”
嚴董事回答姚賬房：“裕順收了定銀，先按你們給客人的收據辦。書館查明舊譯責任以後，再同裕順算。眼下我不替沒有看見的船公司答應有艙，也不替十二張紙先認賠。”
姚賬房的手停在算盤上。“嚴先生這句話寫給我。我拿回去貼櫃。”
嚴董事說：“只寫正在核兩條船，不寫本館已經拒賠。梁先生會開收件條。”
朱伯倫把桌面分成五處。最左邊放外文原表，第二處放書館舊譯，第三處是裕順艙單，第四處壓港口停靠表；一月四日的溼船期放在最右，紙邊仍卷著。
姚賬房先拿起溼船期，看見通安、八碼頭和六碼頭，問朱伯倫：“這不就是你們的舊稿？兩條都寫了，還說沒查明？”
朱伯倫從姚賬房手裡取回溼紙，對他說：“這張是一月四日我在另一家代辦處做的散譯存紙，不是書館委件。它只能證明本地有兩條都叫通安的船，不能替貴號的舊錶補縮寫，也不能證明哪條設客艙。”
姚賬房問：“朱先生既然早知道兩條，為何書館還印成一條？”
朱伯倫回答：“一月四日我還沒進書館。今日是我第一次領到裕順的原件。”
姚賬房沒有再拿溼紙，只把它推到桌沿。那張紙救過兩輛車，此刻卻不能替任何一家接下二元四角。
朱伯倫逐張給艙單編號。他先把午後一時的七張放到P.行下，再把申初的五張移到C.行下。午後一時原表列了六個艙位號，七張艙單卻訂了九個位置，其中兩張各訂雙位；就算P.確實可以載客，位數也可能不夠。申初那一行沒有艙位號，五張紙卻全寫下等艙。
他將兩個問題分寫在廢紙上：P.船九位是否有餘，C.船是否設客艙。前一個要查剩餘艙位，後一個只需查縮寫和船別。
姚賬房看見C.行，拿筆桿在紙上點了一下。“C.也許就是三等艙。洋行有時拿字母分艙，頭等寫A，二等寫B，三等自然輪到C。我們櫃上不是沒有見過。”
朱伯倫問姚賬房：“裕順見過的是哪家船公司的艙圖？”
姚賬房從布袋裡找出一本舊抄簿。簿中確有A、B、C三等，頁頭卻是另一家南洋輪行，船名與印戳都不同。姚賬房翻到那頁以後，自己先看了一眼頁頭，仍把簿子放到桌上。
姚賬房說：“平碼頭的人都這麼寫。字母總不能到了通安輪就換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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