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三口的姓名被紅戳壓在一起，姚賬房看了半晌，仍拿按戶開單來解釋。
姚賬房對朱伯倫說：“櫃上收的是一戶定銀。陳壽安帶妻兒同行，下等艙擠一擠，本來就未必照三個大人算。開單夥計若在這裡，大概也是這句話。”
朱伯倫沒有同他爭下等艙能不能擠。他把陳小滿三個字從戳印下面描出來，又請梁校對拿一張整紙，在頂上分出姓名、人數、原船時辰、原單號四欄。
朱伯倫對姚賬房說：“鋪位怎樣賣，要等船行回話。眼下先把名字念全。貴號若只肯按戶認，也請在一戶三名旁落個姓。”
姚賬房原先撥好的十二顆算盤珠還停在梁邊。他把最上面一張艙單拿回去，從一月十日的收據念起。梁校對不抄商號，只抄上船的人名；遇到姓名後帶二位的，便讓姚賬房把第二人的名字從櫃上副簿裡找出來。
前五張午後一時的艙單合計六人。其中一名夥計替兄長同訂，收據只蓋了一份兩角戳，人數欄倒寫得清楚。第六張也是一人，第七張擠著兩個同姓姓名。七張合在一起，九個人。
申初的五張較亂。頭四張各一人，最後一張是陳壽安、陳吳氏和陳小滿。姚賬房唸到陳小滿時停了一下，手指在人數欄的一字上抹了抹。墨早已乾透，那個一字沒有被他抹淡。
梁校對把最後三名分寫三行，才在紙腳記下合數：午後一時九人，申初七人，共十六人。
合數寫出來還不夠。梁校對把艙單翻到背面，繼續查客人住處。十二張裡，六張留了商號或客棧，三張只寫街名，餘下三張只有姓名。陳壽安那張的紙角有一行極淡的小字，寫著“同福客棧代轉”，上面被藍紙帶磨掉了一個福字。若不是三個人名把這一張單獨挑了出來，這個住處也會繼續壓在紙角。
姚賬房從布袋底取出一本藍封副簿。副簿按收銀日記客人，不按船次分，陳壽安前後夾著兩筆棉紗貨款。開單夥計為了少抄，把同福客棧只留在副簿上，交給客人的一聯仍是空白。姚賬房翻到這裡，沒有再說櫃上明早自然找得到人。
朱伯倫請梁校對把住處另抄一欄。他說道：“先不派人。哪幾張能送到，哪幾張只能等人上櫃，今晚要分清。新船若只留半日，明早再從十二張裡找住處，已經晚了。”
姚賬房重新撥算盤，十二顆珠子被他撥成十六顆。他嫌算盤窄，把一排珠子借到了下面，嘴裡仍說：“名字是十六個，鋪位未必十六個。孩子抱在手裡，怎麼也收一份艙錢？”
梁校對沒有接這句行話。梁校對把剛才的統計紙推給姚賬房，請他先在姓名來自裕順副簿一欄落姓。姚賬房簽了一個姚字，筆鋒比艙單上的收銀簽名重得多。
朱伯倫再去核午後一時的七張。客貨通安輪原表列有一至六號，下方沒有第七號。裕順開單時沒有把船行艙號抄到收據正面，副簿裡卻依收款先後留著六個鉛筆號。最早五張艙單挨著一至六號，後兩張三個人只寫候配。櫃上把候配二字夾在賬頁內側，交給客人的那一聯沒有帶過去。
那六個鉛筆號也不是整整齊齊落下的。一號、二號寫在第一日，三號被塗過一次，四至六號擠在昨日午前。梁校對拿船行回電號來對，副簿上的六號沒有越出原表；雙人單後的三、四卻擠在同一格，後一筆細得像是添注。姚賬房說兄弟倆可以同鋪，兩個號也可能只認一鋪。櫃上的省筆，已經讓一至六究竟指六個人還是六張鋪變得含混。
外電房學徒只得再搖一次電話。船期桌值守這回答得很短：六個號是六名額，是否同鋪不添名額；船錢可以另議，名冊不能少。梁校對把這句記在電話記錄下方，請學徒落了復問時辰。午後一時組最早五張所佔的六名額才算落穩，候配三人全數移到待換欄。
姚賬房看見那兩個字，立即把副簿往回抽了一寸，對朱伯倫說：“候配不等於沒有。臨開船總有人退。”
朱伯倫用木尺按住紙角，對姚賬房說：“也不等於有。原一至六號先列可留，候配的三名另列。等船行的具名回電到了，再看六席是否有變。”
這樣一拆，桌上的紙終於有了兩堆。第一堆是午後一時已有原號的六個人；第二堆是沒有原號的三個人，再加上申初貨輪名下的七個人。藍紙帶原本只夠捆十二張艙單，朱伯倫把它翻過來，在背面寫了十人待換。
他寫到十字時，右眼裡的墨線分出一條淡影。朱伯倫閉了閉眼，把筆尖從待字的土旁挪開。煤爐燒得太旺，胸口那陣癢被熱氣勾出來，他側過身咳了許久，掌心壓在桌沿，才沒把裝印泥的碟子碰翻。
姚賬房等他咳完才問：“朱先生若身體不便，統計紙我帶回裕順慢慢做。明早客人來問，我總得先有一句話。”
朱伯倫回答：“姚先生帶回的是艙單，不是船位。十個人若被十二張紙擋住，明早還是少算四個。”
門房這時送進一隻薄信封。封口橫蓋兩半電報戳，外電房學徒跟在後面，先讓梁校對核發報號，才把回電攤開。回電沒有談賠款，也沒有替裕順解釋舊例。紙上逐項答明：P.登記為客貨船，C.登記為貨船；C.船不售客席；本班P.船下等可售席共六。
信封裡還夾著回費收據。一角四分已經由經辦人改記裕順委件，收報處卻在地址上多算了一個字，收據末尾退回一分。外電房學徒把那枚小銅元放到詢價條上，請嚴董事或姚賬房認領。兩人都沒有伸手，梁校對便把錢包進收據角，註明回費餘一分、未結。連查錯剩下的一分錢，也不能無名無姓地滾進別人的賬。
梁校對把回電與電話記錄對在一起。登記號、接話職務和三項答覆都合得上，收報時辰比申初晚兩刻。梁校對在兩張紙的騎縫處蓋下校對小戳，又把電話口答與船行回電分別註明，沒有讓後一張紙替前一張補姓名。
姚賬房盯著回電末尾的共六看了一會兒，問外電房學徒：“孩子也算客席？”
外電房學徒回答姚賬房：“回電只答這班有六席。剛才我又問了船期桌，乘客名冊按姓名登記，幼童可隨大人同鋪，名字仍須入冊。要不要另收全份艙錢，請貴號拿年歲去問櫃檯。”
陳小滿的年歲沒有寫在艙單上。朱伯倫在他的姓名後留了一格，標明艙價待問，沒有把人從十六名裡抹掉。能不能少收錢是一回事，能不能把一個人藏在父親的名字下登船，是另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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