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電房學徒沒有放下聽筒。他夾著電話記錄站在走廊裡，先請海寧輪代辦把船名、時辰和碼頭重新說了一遍。
電話那端的船期桌值守回答：海寧輪原定一月十四日上午開，本來靠近六碼頭過駁。港口公所把上午泊位撥給軍用貨駁以後，海寧輪改到申正，轉靠七碼頭。十名散客退了訂，眼下正好空十個下等位置；代辦只肯留到十三日午正，屆時無人交定銀，櫃上便另售。
外電房學徒邊聽邊寫，鉛筆尖斷了一次。他把申正補在斷痕後，又請對面說明定銀。海寧輪按姓名留位，每人兩角，十人合計二元；孩子若登記姓名，也先佔一號，到了櫃上再憑年歲酌減船錢，留位時不能少報。
姚賬房隔著門聽見七碼頭，立即翻開裕順副簿。副簿上的海寧輪仍寫十四日上午，六碼頭外過駁，沒有半個改字。
姚賬房對朱伯倫說：“平碼頭每天都有口頭改船。今日說七碼頭，明日又改回來，裕順不能拿電話裡一句話把十名客人趕到別處。”
朱伯倫回答：“所以杜師傅去取改泊條。電話先問有沒有位置，改泊要看港口公所的戳。兩處都合上，才寫給客人。”
海寧輪代辦在聽筒裡催問留不留。嚴董事只讓外電房學徒答說還在核姓名，沒有先報裕順或書館擔保。電話一斷，十個位置仍在對方賬頁上，午正卻已從一句期限釘進屋裡的月份牌。
外電房學徒把這次通話按一通記費。姚賬房問既然沒有當場留位，為何也要付錢；學徒指給他看話局記錄，接通、轉船期桌、復問定銀，各有時辰，沒人因兩家尚未簽字便替書館免掉線路。嚴董事讓經辦人在費目旁寫問位一次，沒有把它混進昨日查P.、C.的一角四分。
朱伯倫把電話記錄的復頁夾進十人清單。聽筒已經掛回去，右耳仍留著一陣細響，像那根磨破皮的電話線還貼在耳邊。他坐回左窗時，桌上的字先疊成兩層，等窗外一輛煤車過去，才重新合攏。
杜跑腿到天擦黑才回來。他從八碼頭一路走到港口公所，公所收發間已經關了正門，只剩側窗在清當日改泊條。杜跑腿憑抄寫號找出海寧輪那一聯，請值守在抄件與存根之間補蓋騎縫戳。兩半紅印一半留在公所簿裡，一半壓在他帶回的薄紙上。
杜跑腿的褲腳濺滿潮泥，進門後沒有先坐。他把改泊條從貼身衣襟抽出來，紙被體溫焐得發軟，紅戳倒沒蹭花。
杜跑腿對梁校對說：“梁先生，公所值守不肯給原存根，只許抄一聯。他叫我當面看著兩半戳合上，還寫了取條時辰。腳錢簿我也帶回來了，走八碼頭那一程沒有車。”
梁校對先核抄寫號，再核半戳。改泊條列著一月十四日申正、七碼頭、海寧輪，附註是原泊位上午先卸軍用包件，客貨船隨潮後移。電話記錄裡的三項沒有錯。
半枚戳只能證明這張抄件從公所存根分出來，不能證明十個位置仍在。梁校對把改泊條歸到船期一夾，把海寧輪代辦的口答留在艙位一夾，又在兩夾外同寫午正。姚賬房嫌這樣拆得麻煩，梁校對只讓他看看舊譯存底缺掉的改樣三。前一回省掉一張紙，十二張艙單才一路走到這裡；眼下沒人願意再省第二張。
姚賬房仍拿副簿來比。舊抄表比改泊條早兩日，正是那兩日把上午變成申正，也把六碼頭邊的過駁處改到了七碼頭。裕順若沒有收到新條，當然不會憑空多出一行；可現在紅戳已經壓在桌上，再拿舊抄表說沒有改，也站不住了。
朱伯倫翻過改泊總表，背頁還列著幾批隨船貨。裕順的四十八箱針盒就在其中，原交貨日被順延一天，與他昨日寫下的“交付日須隨改泊重認”正好咬上。遲交賠價仍是每日每箱一分，四角八分的風險沒有因為客位找到了便消失。
姚賬房看見針盒行，伸手想把改泊條折到背面，對朱伯倫說：“艙位先辦。商品說明是另一件，別讓船行以為我們連賠價也一同認了。”
朱伯倫把紙展開，對姚賬房說：“賠價不寫進換艙通知。存底上仍要留交付順延一日。姚先生不認賠，可以在商約旁寫待核，不能把改日折沒。”
嚴董事聽見四角八分，也沒有讓朱往委件上添賠償。他請梁校對將正面客位與背面貨期分別編號，客位今日處理，針盒另開一張待核條。兩件事共用一張改泊憑據，卻沒有被揉成一筆賬。
館門落閂以前，朱伯倫把十二張艙單、十人清單和海寧輪改泊條封進同一只紙套。梁校對在封口簽了夜存，姚賬房帶走一張人數抄件，答應次日開門便回。朱伯倫沒有把姓名帶回餘家巷；他只在自己的小存條上寫明午正前十席，夾進僱約旁邊。
當夜那幾個字在咳嗽裡斷斷續續醒了三回。第二天他到館時，煤爐還沒透紅，宋領班已經在樓上排早班商函。朱伯倫喝了半碗門房留下的溫水，才拆開夜存紙套。封口完好，午正沒有因為他一夜沒睡穩而往後挪。
第二天開門不久，外電房學徒再次撥通海寧輪代辦。對方這回不肯只聽一個十人合數，要求午正以前送到姓名清單、原單號和二元定銀；若仍用七張艙單統寫七戶，他們只留七個號。
朱伯倫把十人待換的藍紙帶拆開，依原單次序另寫十行。前兩張是客貨通安輪候配的三人，後五張是貨輪通安名下的七人。陳壽安、陳吳氏、陳小滿各佔一行，右邊仍共用同一個原單號，免得裕順回賬時憑空多出兩張收據。
住處欄也隨姓名抄過去。兩名商號夥計可由掌櫃領新號，三名住在客棧，餘下五名只能憑原單到裕順櫃上認。陳家三口共用同福客棧一個住處，卻各佔船行一個臨時號。朱伯倫每抄完一行便用木尺遮住上一行，右眼若把姓名拖到隔壁單號，他就停筆讓梁校對復念，不拿速度換一個新的同名錯誤。
嚴董事看完清單，問朱伯倫：“十行姓名佔去半頁。只報七個原單號，叫客人到櫃上自己補，能不能先把位置留住？”
朱伯倫回答：“代辦按姓名留。七個號送過去，對面就留七席。原單號可以共用，姓名不能疊回去。”
梁校對隨後在清單頁尾添明十名、原單七張，並將陳家三行用一道細括線牽回同一收據號。這樣既沒有把三個人算成三份舊定銀，也沒有再把三個人塞回一格。
輪到錢時，姚賬房把一元四角撥得很快。七張受影響艙單的舊定銀可以全數轉出，他願意立刻開轉銀條；餘下六角，他把算盤朝嚴董事那邊一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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