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跑腿出了側門便往南切，鞋底在石板上連滑兩次，手始終壓著衣襟裡的窄條。沿棧街通向六碼頭的路有三條，挑行李的腳伕不走鋪石的大街，多半從魚市後的窄巷抄過去。他追到巷口，只看見幾副空扁擔靠在牆邊，黑漆木箱已經沒了影。
賣熱水的老婦認得那隻箱子。箱角包著黃銅，側面有塊巴掌大的黑漆，腳伕挑著它往碼頭外棚去了，後面跟著一男一女，孩子抱了一卷鋪蓋。老婦還記得男人問過一句，申初的通安輪在哪邊候船。
杜跑腿把這句記在紙背，沒往卸貨棧口硬追。他先繞去外棚。申初離現在還早，帶著鋪蓋的人若捨不得再住一夜客棧，通常會在棚裡守到開船。朱伯倫臨出門時劃掉貼紙二字，改成沿棧找人四字，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先問候船棚與腳伕歇處。
書館走廊裡的電話也在這時接通。外電房學徒捂著另一隻耳朵，把朱伯倫寫的三個姓名逐個念給六碼頭驗票棚，又報出木箱黑漆與兩捲鋪蓋。
驗票經手人在電話裡問：“哪一條通安？這裡今日有煤油貨，明日還有一班客貨船過外水。只報船名，我攔錯人也要捱罵。”
朱伯倫站在聽筒旁回答：“找明日申初、持裕順舊單的一家三口。六碼頭那班只卸貨，若人已經進棚，請先留在驗票欄外，別讓腳伕把箱子送進貨棧。”
嚴董事聽見最後一句，請外電房學徒把接話人和時辰一同寫下。學徒記完，又在電話費旁留下空格。嚴董事只准這通電話暫記裕順委件，杜跑腿多出的找人腳程仍沒人籤。
左窗桌上的十人表已經換訖四名。兩名商號夥計由掌櫃拿副簿來認，另一名客棧住客親自帶著艙單到了裕順。姚賬房每辦完一個，便想在原單號後畫整勾，朱伯倫總把紙轉回來，請他在姓名那一行寫海寧輪的新號。七張收據可以省紙，十個號省不了人。
六碼頭外棚擠著賣草蓆、熱水和幹餅的小攤，木箱靠在最裡面一根柱子下。箱上那塊黑漆朝外，兩個鋪蓋卷平碼在箱蓋上，陳小滿蹲在旁邊剝一塊冷硬的餅。陳壽安拿著那張藍邊舊錶，正在向棚役打聽申初以後能不能先把箱子送上駁船。
杜跑腿走過去報了陳壽安的名字。陳壽安立刻把舊錶折起一半，沒有讓他拿。
陳壽安問杜跑腿：“你是裕順的人，還是印這張紙的人？”
杜跑腿回答：“我是海津商務書館的跑腿。裕順開的原單號是亥字二十七，陳壽安、陳吳氏、陳小滿三名。舊錶那班申初通安只裝貨，書館給三位換到明日申正的海寧輪，七碼頭。”
陳壽安把舊錶攤回膝上，指著裕順的小藍戳說：“這張也蓋過戳。客棧掌櫃照它指路，我已經多付一趟挑費。如今你拿一張窄紙來，又叫我回去。明日若七碼頭也不認，誰替我把箱子挑第三回？”
杜跑腿沒有把嚴董事的六角暫墊說成賠款。他取出十人清單的抄條，讓陳壽安看同一個原單號後連著三個姓名，右邊分別寫著海寧輪七號、八號、九號。三個號還是臨時墨記，正式換單要回裕順辦理。
杜跑腿對陳壽安說：“這三個位置已經留著，午正以前要換正式單。孩子的船錢按年歲問，名字不能少。挑費由誰出，我帶你回去當面寫，眼下替他們答了，賬上未必肯認。”
陳吳氏從鋪蓋卷下抽出艙單，正面果然只有陳壽安一個大名。她看過抄條，又把陳小滿拉到身前。
陳吳氏問杜跑腿：“他七歲，也佔一個號？”
杜跑腿回答：“船錢可以減，名冊上要有他。你們三個人到櫃，三個號一起換。”
棚外有人喊陳家木箱。早上替他們挑擔的腳伕已經把扁擔卸下，正催第二程挑費。陳壽安還沒答，驗票經手人從欄內找過來，手裡拿著早上釘起的新更正條。
驗票經手人對陳壽安說：“書館方才又來電話。六碼頭申初通安的客梯欄是空的，這邊只有卸貨口。你這張舊紙得交回去，若還拿它問路，貨棧的人會把你往煤油箱那邊指。”
陳壽安將兩張紙並著看。新條上不載客三個字印得大，舊錶仍寫“均可預訂”。他用指甲刮過舊錶邊上的藍戳，紙被漿糊泡過，硬得刮不動。
陳壽安對杜跑腿說：“舊紙可以給你。回收簿要寫明是你們來追回，別過幾日說我自己看錯船，又把挑費扣在我頭上。”
杜跑腿請驗票經手人取來早上的回收簿。經手人在第九張後補寫“由客攜至六碼頭”，杜跑腿寫下找回時辰，陳壽安則在舊錶交回四字旁按了指印。九張外貼舊錶至此都有了去處，紙上的錯仍留在簿後，沒有被撕碎扔進爐裡。
腳伕不肯挑回裕順。六碼頭到沿棧街已經走過一程，陳家若只給原先談好的錢，他寧肯把箱子留在棚裡。
杜跑腿把自己僅有的幾枚銅元摸了一遍，沒有掏出來。他請驗票經手人繼續看住行李，自己先帶陳壽安回到電話旁。書館接起以後，杜跑腿將腳伕要八分回櫃挑費的話報全，陳壽安也在旁邊說自己不再另墊。
姚賬房聽見八分，先在書館那頭回話：“裕順只收訂船定銀，沒收來回挑費。陳先生清早退房，也是他自己定的時辰。”
陳壽安隔著話筒回答姚賬房：“我照你櫃上蓋戳的表去六碼頭。若表上寫七碼頭，我連這八分都不會欠。”
兩邊隔著電話爭不出誰的紙更重。朱伯倫把八分寫在六角暫墊下面，另起一行“陳家回櫃車腳”。他請嚴董事只籤今日暫支，結算時再與舊譯、開單和回收記錄一同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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