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聲鐘響完，宋領班仍託著兩隻字盤。
藥號夥計在走廊抬了一次木匣，確認匣底沒有受潮。秦瑞元把取樣聯鋪在廣告契紙旁，印泥盒已經開啟。嚴董事則請經辦人把巳初記在收件鐘點欄，不讓雙方往後爭早一刻、遲一刻。
朱伯倫拆開新譯字盤的封條，將昨夜想過的一句寫出來：“補肺止咳，暫緩肺病之咳。”前四字沿用舊樣，後六字收在第二行，字數沒有撞出花邊，瓶圖也不必再抬。
宋領班把稿紙壓到版框上，點了點頭。他對秦瑞元說：“照這一句排，半個時辰也能交。舊盤拆兩字，新盤添三字，不耽誤取樣。”
秦瑞元看過新句，先問治字在哪裡。朱伯倫說原文沒有這個承諾，“補肺”四字也超出原句，若藥號堅持保留前半行，他只能將後半行收回到咳嗽。
藥號經辦人秦瑞元回答朱伯倫：“本號買整頁，是要說這瓶藥能治肺癆。止咳藥滿街都有，誰肯為‘暫緩’花四元八角？治字拿掉，這一版我不要。”
嚴董事合上印泥盒，請秦瑞元先別蓋退訂戳。他把廣告契紙轉給朱伯倫，指明書館退訂後的兩條處理：定銀一元二角原數退回，已耗版工記本次廣告退件；空出的整頁若今日招不到別家，隨下一批普通書目合版，不從朱伯倫月薪中扣。
經辦人依嚴董事的話另開退件條，退訂原因先留一塊空白。朱伯倫若寫“療效範圍不合”，梁校對可以接著籤；若只寫廣告主撤回，經辦人還要在後面補上書館為何沒有按時出樣。
嚴董事把退件條也交給朱伯倫，連筆都放在紙上。朱伯倫先寫了日期和稿號，原因欄沒有動；旁邊的具名淨稿也攤著，改者欄仍是一格白紙。
嚴董事對朱伯倫說：“你可以退這件，也可以不經手。你若不肯籤，我另問館裡有沒有人願意照藥號舊樣抄排。僱約到二月底，仍照昨日所寫。只是這份稿若由你接，改者欄不能空，往後有人翻存底，要看得見是誰把舊樣留了下來。”
秦瑞元聽到可以另找人，便把取樣聯推向嚴董事。他說藥號只認按時取樣，書館內部誰落姓由書館安排。嚴董事沒有接那張紙，仍等朱伯倫答覆。
梁校對從紙套中取出外文原頁。他把療效句唸了一遍，再念朱伯倫的安全譯句，最後才念舊樣上的“可治肺癆”。念過一張，他便將那張壓到木尺下面，三張紙各露出療效一行。
梁校對對朱伯倫說：“舊樣若上版，我會在校核意見寫‘原文未見治癒字樣，刊文依廣告主指定中文’。我籤校過哪些字，不替改者籤。你若退稿，我也在退件欄籤外文範圍不合。”
朱伯倫問梁校對：“若改者不籤，換一個人照抄，廣告照樣出去？”
嚴董事先回答：“館裡可能有人肯，也可能沒人肯。巳初已經到了，我不拿還沒問過的人替你作數。眼下這件在你手上，你只答接或退。”
排字房的機器在樓上空轉了一陣，很快被宋領班關掉。屋裡靜下來，算盤珠碰木框的聲音從右桌傳來。經辦人正在抄廣告餘款的用途，紙張定金一元八角，昨日欠下的版工一元一角，餘數先留燈油與車腳。三元六角被拆過以後，沒有一項落到朱家。
宋領班將兩隻字盤放在窗下，自己去樓梯口等。他沒有催朱伯倫，只把時辰簿翻到廣告件那頁，三名排字工的姓已經寫在半個工後面。舊譯上版，他們下午接著做；廣告退件，半個工照這頁結清，後面的時辰便空著。
秦瑞元坐到客椅上，取出懷錶看了一次。藥號夥計守在門外，木匣壓著他的膝蓋，匣中連一張廢報都沒有。秦瑞元沒有再說各報慣例，也沒有拿藥號紅戳去碰校核意見，他只把退訂印章擺在取樣聯左上角，等哪一張紙先推過來。
朱伯倫翻到價目表的採用頁。廣告整頁一角五分，仍只是領稿簿裡的一行，採用後待結。藥鋪欠單從僱約下面滑出來，改過的欠數朝上，一元八角一分旁邊蓋著今早的新戳。
他將欠單折回四折，收進棉袍內袋。秦瑞元看見紅戳的一角，問那是否也是藥號的憑紙。朱伯倫說是自己的舊賬，不入廣告紙套。
他重新坐到左窗，先在領稿簿來源欄寫“外文原頁一，藥號中文舊樣一”。核證欄寫“未獲原廠回證”。最後一格是改者，仍空著。
安全譯稿擺在手邊，第二行的“暫緩肺病之咳”已經適合舊版。朱伯倫用紅鉛從“暫”字劃到末尾，又在銷線旁寫“廣告主不採用”。筆尖停到“治”字上方時，他咳得肩背蜷起來，紅鉛在紙上壓出一個鈍點。
朱伯倫等胸口鬆開，將舊中文淨稿拉到面前。第一行寫“補肺止咳”，第二行寫“可治肺癆”。他沒有抄第三份更軟的句子，也沒有把“據來稿”塞進頁尾，只在指定文句旁寫“照藥號舊樣恢復”。
梁校對問朱伯倫：“恢復二字，由誰改回？”
朱伯倫回答：“我改回。”
他說完便在領稿簿的改者欄寫名字。寫到“倫”字右邊，咳嗽又頂上來，末筆在格中斷成兩截。經辦人遞來一張新頁，朱伯倫沒有換，他從斷筆處接下去，再在旁邊寫明“斷筆續寫”，用同一支筆按了指印。
梁校對隨後寫校核意見：外文僅稱減輕肺病伴隨之咳嗽，未見治癒字樣；刊文“可治肺癆”依廣告主指定舊樣，改者朱伯倫。梁校對在意見後簽名，把紙推給嚴董事。
秦瑞元要求刪掉“未見治癒字樣”，理由是存底日後若被外人看見，會叫藥號難堪。梁校對把筆放回筆架，回答存底不隨廣告出街，記錄的是本館見過哪一份原頁；若這行刪掉，他便不在校核欄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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