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經理找來一隻裝鉛字的小鐵盒，把藥瓶放進去，又墊了兩層廢報。盒蓋沒有扣死，留了一條縫，瓶裡的甜腥味仍順著縫口往外鑽。
杜升跟孫桂枝去了診所。另一個跑腿夥計拿著抄下的收據號去益生藥號，只問售藥日期、瓶價和批號，不談賠錢。嚴經理在差事簿上寫明兩個人各查什麼，又叫梁校對把跟這版廣告有關的紙全找出來。
朱伯倫先取來外文原頁。紙上夾著書館的譯註，藥名下面那句講的是緩解肺病伴隨的咳嗽，後半另有一行細字，提醒久咳和咯血者儘快請醫生診看。外文排得密，藥瓶圖佔了大半頁，若只看圖和粗體藥名，很容易跳過底下的小字。
第二張是益生藥號送來的中文樣。樣紙從別處廣告上剪下，藥效句已經寫成“可治肺癆”，瓶圖和地址都有缺口。第三張是去年十一月書館的舊廣告，修改欄空白，只在底邊留下藥號來樣編號。
梁校對把中文樣舉到窗前。紙背透出另一家報館的欄線，剪口正好削掉報頭，無法認出原先刊在哪裡。藥號在空白處蓋了戳，戳印壓住半個瓶底，旁邊另寫“照此付排”。舊版書館廣告上的瓶圖缺口、街名錯筆和樣紙一一相合，足以證明書館去年照過這張樣，卻不能證明樣紙上的譯文出自誰手。
梁校對對嚴經理說：“去年存檔只認收樣和照排，沒有原文核對，也沒有譯者名。若在說明裡寫‘舊譯’，容易叫人以為書館去年查過外文。底簿只能寫‘藥號中文來樣’。”
嚴經理回答梁校對：“照底簿能認的寫。認不到的人名留空。”
朱伯倫把三張紙擺好，又在旁邊寫了一頁說明。他先記吳啟順兩次買藥的日期，再寫自己一月進館、十五日接手改稿。他在末尾寫道：外文原頁確有肺病、咳嗽兩項，藥號中文樣早有“可治肺癆”，病人第一次買藥發生在本人到館以前。
梁校對看完說明，從底稿夾裡又抽出兩張紙，壓在朱伯倫寫的說明上。
梁校對對朱伯倫說：“還少了這兩張。”
一張寫著“補肺止咳，於肺病之咳可以緩解”，是朱伯倫最初交給排字房的安全譯句。另一張的同一行先寫“據藥號所稱，或可緩解”，後來被整道劃掉，旁邊另起一行，恢復成現在印出的八個字。
朱伯倫對梁校對說：“這兩張沒有印出去。查外面的人憑什麼買藥，三張已經夠了。”
梁校對把紙角抹平，回答朱伯倫：“查外面的來路，三張夠。查書館為何又印一遍，這兩張少不了。它們能證明你看過原文以後，先寫過另一種意思。”
朱伯倫說：“初稿只是翻譯時留的餘地。廣告最後採用藥號指定句，舊版也有同一句。經手單上都寫明瞭。”
梁校對說：“那就把採用和改回的經過也寫明。你若只附最後一張，別人會以為你從頭到尾只見過這一種寫法。”
朱伯倫把說明抽回來，筆尖懸在日期下面。他的右眼又把兩道墨線看成四道，紙邊跟桌縫疊到一起。他挪近油燈，在“十五日接手改稿”後面添上“曾擬緩解句，因委託方不納，後按指定中文恢復”。寫到“恢復”兩字時，他停下來蘸了一次墨，紙上落了一個過重的點。
午後，孟青禾來取前幾日校過的訃聞存單。她在櫃檯登記時聞到藥味，順著味道看見鐵盒，又看見長案上攤開的舊報。嚴經理沒有叫她評藥，只請她替書館核一遍版本和經手姓名。
嚴經理對孟青禾說：“您只看哪張在前，哪張在後，哪一筆是誰經手。病情和藥效都不勞您下斷語。”
孟青禾脫下手套，回答嚴經理：“紙能證明到哪裡，我就寫到哪裡。診所的事要另列。”
她先給外文原頁夾上白紙條，寫“甲一，外文廣告原頁”。藥號中文樣被標作“乙一”，去年舊版標作“丙一”。輪到朱伯倫的兩張草稿時，她沒有把它們算成一張。
孟青禾先查紙張。甲一的折角積著灰，是梁校對從外文舊刊夾裡取出的原頁；乙一背面有別家報紙的欄線；丙一帶本館裝訂孔。兩張譯稿用的是同一批方格紙，水印相同，墨色卻有先後，安全譯句已經乾透，恢復舊句那一張的紅鉛改線壓在黑墨上。她叫梁校對取底稿收發簿，用紙號、交稿時辰和簽收人把兩張分別扣住。
孟青禾對嚴經理說：“紙條上的甲乙丙只管今日排列，不能替存檔號。等各人認完，要把本館原號抄在後面，免得換個次序就成了另一套證據。”
嚴經理說：“您先排，我叫賬房把存檔號補齊。”
孟青禾指著安全譯句問：“這一張先交排字房，後來退回，對嗎？”
梁校對回答：“對。排字房嫌字多，朱先生又縮過一遍。”
孟青禾又指著有刪改的紙問：“這張上面有兩次寫法，哪一行先？”
朱伯倫回答：“上面先。‘據藥號所稱，或可緩解’在前，劃掉以後，才寫回‘可治肺癆’。”
孟青禾把這張紙另編號為“丁二”，又從經手單底下抽出昨夜核印樣和今天的成品，各列一號。桌上由五種紙變成七張，編號從甲一排到戊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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