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經理沒有馬上撕條,只叫賬房記上朱伯倫的要求,等處分和本次廣告賬一起結。他隨後轉向秦瑞元,請藥號確認兩家代售鋪的地址。
秦瑞元把合同往前推:“館裡真要這樣登,後面兩版就不登了。九元六角,請從預訂裡劃去。”
賬房握著筆等嚴經理。嚴經理先讓秦瑞元簽退訂,再劃去兩次排期。朱伯倫看著空出來的兩個方框,眼睛剛從第一格挪到第二格,秦瑞元已經問起本次三元六角的尾款,稱書館自行認錯,藥號不能照付。
嚴經理回答:“這四百張,你的人點過數,簽過收。尾款的事另外談,今日先記有爭議。”
週會計在賬簿邊上添了字,沒把任何錢拿出來。賬房也把那筆應收圈住,兩本賬各自合攏。
孫桂枝留下的退款便箋還放在鐵盒旁。朱伯倫取來重看,一元九角底下擠著收回憑據、兩清和不登更正幾項,末尾只給收錢人留一處簽名。
朱伯倫把便箋遞給秦瑞元:“兩瓶的九角,她有收據,你們也認了。讓她領回錢,原件上記已退,再還給她。”
秦瑞元接過紙:“掌櫃答應的是一併了結。”
朱伯倫說:“你回去問九角能不能退。更正已經準印,別再拿這個跟她換。”
秦瑞元在紙上敲了兩下,問那一元賙濟是否也不要。朱伯倫沒有替孫桂枝作主,只請他將兩筆分開,收據和廣告留給家屬。秦瑞元起身時收走便箋,說明早到櫃上答覆,臨走又看了一眼準印處的兩個名字。
排字房送來的第一張更正樣,只有一小塊。
文字全在,藥號名卻縮在細字裡。朱伯倫把樣紙擱到窗臺,退回一步,先看見的是更正兩個大字,其餘都糊在下面。舊廣告上的藥瓶隔著半間屋子還能認出來,這張紙拿到報攤,買藥的人未必知道它說的哪一樁。
朱伯倫抱著舊廣告下了樓,找到正在收工的印工:“藥號名用原來的大小,撤回那四個字也得讓人看得見。”
印工把樣紙放到拼版框上:“用大字就得添行。你這幾段自敘佔去這麼多地方,哪兒還容得下?”
朱伯倫蹲在版框旁,膝蓋剛彎下去,胸口就堵了。他撐著案沿緩了一陣,把解釋舊樣來歷的兩段劃掉,原刊什麼、改正什麼、誰經手,留下這些便能排開。詳細版本已在館裡,末尾留書館地址,肯來問的人可查。
印工取尺量過:“省下的地方夠了。明日新刊夾這個,紙張就照裝訂桌抽出來的數;額外跑街那些另裁。你們樓上寫明多少,我才好開工。”
朱伯倫站起來時,袖口蹭到了未乾的樣。可治肺癆四字留在紙中央,前面的原刊、後面的撤回卻各在一行,若只看最粗的字,仍會先讀見那句藥效。他用指甲把樣紙折住,只露出中間,遞給印工看。印工將紙翻過來,又展開,皺著臉叫排字工把上下兩行挪近。
梁校對從樓梯下來時,兩人正在挪字。朱伯倫把撤回說明跟舊句圈在同一處,又讓藥號名靠著標題,免得剪下來只剩一句能治病的話。版框裡一改便牽動旁邊兩欄,印工把晚飯包從案上拿開,重新騰出尺子的位置。
朱伯倫伸手去幫著扶框,印工叫他別碰活字,只管站遠些看清不清。他退到門檻邊,隔著正在收紙的夥計望過去,先認出益生藥號,再看見撤回二字。病旁這次印得齊,字的意思也接在一處,他才走回去,把舊樣交進廢紙簍。
印工留下晚工要記錢。朱伯倫拿起估單想添在自己名下,梁校對把筆攔住,叫他送嚴經理籤。朱伯倫看了一眼案旁的飯包,照辦了,回到樓上時把這筆晚工先說清,等嚴經理落完籤才往下送。等在印房的人這才拆開飯包,饅頭已經涼了。
朱伯倫上樓核了數,又請梁校對跟他下來複看。他沒再把所有責任擠進小字,藥號名稱與撤回說明都落在醒目的地方。自己的三行經手經過排在下方,字號和正文相同。
輪到籤淨樣時,孟青禾也從櫃檯後過來。她核完中文,又把末尾書館地址指給杜升,問這個門上是否真有人收更正來函。
杜升說:“白天我在。要找誰,總得寫個人。”
朱伯倫接過筆,添上本次更正經手朱伯倫。孟青禾在校字處簽了自己的名字,便將淨樣交給梁校對。
機器開動後,朱伯倫留在託板旁等。紙上沒有藥瓶,正中益生藥號四字下面,撤回的句子印得很清楚。他抽取第一張核過,再將給孫桂枝的十張另放一邊,沒折進衣袋,等墨幹了才捲起。
杜升在門口系報包,問診所那一路誰送。朱伯倫拿起給藥號的一包,把自己的名字朝外貼在包口。
朱伯倫說:“明早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