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榆生接到四頁稿，先翻了末頁。
朱伯倫昨夜將第一行改了幾遍，後來越寫越長。起頭還在問傷者和軍械，寫到第二頁，已經出現共同經驗與行動習慣，最後半頁仍想說明，為何這段訊息裡的先後讓他無法放下。唐榆生看到行末，拇指往前一捻，又露出一頁。
唐榆生把稿子擱在桌角：“昨兒讓你寫短，你替我帶來這麼一摞。先坐，顧先生快到了。”
孟青禾在窗邊校稿，膝上墊著舊報，正拿針挑開一本小冊子的釘線。朱伯倫進來時認出她的布包，以為唐榆生特地請她看自己的譯疑，便把原剪報遞過去。孟青禾讓他先放桌上，她得查完手裡的頁碼。
朱伯倫等她翻到背頁，才看見冊子裡有兩張顛倒了。她把頁碼抄在退校條上，將釘線照原來的孔穿回去，做到一半便停了手，指上的針孔蹭出一點血，差點沾到白紙。她用自己的布包角按住，讓取稿人先到外面等。
孟青禾對朱伯倫說：“唐先生只說有一段中文要問。你原來的外文帶來了？”
朱伯倫搖頭，將來信給她看。孟青禾讀完，問另外那份只寫軍械的報道在何處，他只得把昨天報攤的答覆又說一遍。
門口有人叫唐榆生，一名穿深色長衫的青年進來，手裡拿著用繩紮好的稿，袖口留了幾道擦不去的墨。他先把門後的凳子搬開，讓送冊子的夥計出去，才將稿放到唐榆生面前。
唐榆生介紹：“顧醒民，顧先生。這個是書館的朱伯倫，譯稿的事，方才跟你說過。”
顧醒民伸手與朱伯倫相握，手掌很暖，指頭上的墨也沒洗淨。他看見朱伯倫握完手便咳，把自己剛提進來的熱水壺放到桌邊，叫他先倒一杯。
顧醒民說：“藥號那張更正我看過。寫清了總算有人能問。我這幾頁裡也有引外報的地方，唐先生說你來，正好一併請教。”
朱伯倫將四頁說明從桌角抽出，顧醒民沒有先看，拿起剪報，問這是哪一天刊的。朱伯倫說只餘一月半行，具體哪日尚未找到，顧醒民便將剪報連封皮一同挪近，讓朱伯倫把自己認為有疑的地方指出來。
朱伯倫指著傷者隨軍械車撤下那句，解釋另一份據說只寫軍械，又把來信人的疑問念給顧醒民聽。他儘量照著紙上說，講到後面的東方兵，話卻快了，手指越過殘字，直接落到記名與撤運之間。
朱伯倫說：“問題在這兒。這些人像是先有了共同做事的辦法，再碰到需要這麼做的事。若它記的是我所熟悉的那種經過，中間缺了一大段，他們不該這麼早就會。”
顧醒民抬起頭：“你說哪個人不會？”
朱伯倫解釋，是原先分在不同位置、彼此未必來往的人，到了後來才會一起安排傷者、留下姓名。報上的幾句卻將已經成形的做法挪到了前面，連一些細處也相似，不能全用偶然帶過。
顧醒民聽完，伸手把朱伯倫指下的剪報抽出一點：“仗打到跟前，車在那兒，人也在那兒，幾個士兵伸手抬人，還非得先讀過同一篇文章？”
朱伯倫說：“我沒有說得先讀文章。我是說共同的經驗還沒形成，卻已經有了後來才會有的選擇。”
顧醒民將熱水推到他旁邊：“那你憑什麼說他們沒有？這張短訊才幾行，省掉的日子還少麼？”
朱伯倫握住杯沿，水太燙，他沒能立刻喝。顧醒民的反問並不難懂，他甚至能照著那幾行報字再替對方舉出幾個可能。可他記得人抬起來時的分量，記得一件事必須有人先開口，後面的人才肯動，這些都混在那些缺字的縫裡，無法挑出一條放到桌上。
孟青禾把來信攤開，叫兩人先別把兩份報道併成一份。來信說另一張只寫軍械，究竟是隻提運輸軍械，還是明確說車上沒有傷者，信上沒抄出全句。
孟青禾說：“這兩樣差得遠。剪來的這一張，我只能念出傷者隨車撤下。另一份還沒見到，先留著。”
朱伯倫接過信，指著人數說明，他記得的也與此不同。孟青禾看了他一眼，等他說出所據稿件，朱伯倫沒有往下說，她便繼續核那個被墨劃壞的姓。
顧醒民在凳上往前坐了些：“朱先生，我聽明白一點。你覺得這些事原先發生過一回，今天的報道跟那一回不合，對不對？”
朱伯倫的杯子停在半空。
唐榆生從付版稿上抬眼：“先問他所據哪張報。別替他添一回。”
顧醒民將話收住，翻到朱伯倫說明的第二頁。那裡寫著，人可能在尚未經歷同樣困境之前，已經學會某種相似的選擇。顧醒民用鉛筆在旁邊畫了一個圈，將頁角折下，回頭看朱伯倫。
顧醒民說：“這句話單獨拿出來，我倒願意談。別人走過的路能讓後來人少跌幾跤，報紙該做這個。可你現在盯著先後，好像遲一年才肯抬傷者才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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