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榆生在四頁紙上畫了幾道圈，划走的地方比留下的多。
朱伯倫坐在對面，看自己的說明被折起，只剩首尾兩截。開頭問報紙譯得是否有誤，結尾請人共同留意傷者去向，中間用來解釋那些相似之處的段落全壓在紙底。唐榆生把留下的讀了一遍，問這樣的意思能否放進一小欄。
朱伯倫把中間兩頁抽了出來：“這麼一剪，只剩請人幫忙找報紙了。”
唐榆生擱下鉛筆：“你來時就是拿著一封求問的信。要是另有要說的，也行。哪一段有來處，你指出來，我給它留位置。”
朱伯倫指向第二頁，講一種做事的習慣怎樣經由別人儲存下來。最初只是一個人的選擇，旁人看見、學去，後來即便換了地方，仍可能在相似的處境下重新作出。他繞開年月，也繞開死去的人，把所有不能講的都換成泛指，唸到一半，紙上已經找不到洛林。
唐榆生聽著，手仍壓住鉛筆。顧醒民翻到前面，找了兩次朱伯倫剛唸的那一行，才發現他在口頭添了稿上沒有的意思。
顧醒民說：“你寫的是經驗傳給後來的人，剛才又說這些人沒有機會學，卻已經會了。哪一種？”
朱伯倫答：“兩種都可能。先有做法，後來的人未必能找到最初的來處。”
顧醒民坐直了些：“來處找不到，憑什麼認是從那裡來的？也可能是他們自己遇上了，自己想出的辦法。”
朱伯倫把紙翻回那張剪報，指著殘缺的姓：“可連一些人留下的東西都相似。”
話說到這裡，他又把手收回來。那個字仍不能認。孟青禾的鉛筆就擱在桌邊，方才已經照著殘筆畫過一次，她沒有點頭，也沒有替他補上。他只得將這句話放下，重新從行動習慣講起。
值房外有人卸下門檻，好讓裝報車過去。木頭撬起來，灰從縫裡落了一線，車伕在門外催人抬前輪。顧醒民起身替他們扶了一把門，回來時外衣下襬沾了土，他用手撣掉，站著聽朱伯倫把餘下的話說完。
朱伯倫說得很慢：“我想弄清的是，人是否一定要自己再受一遍，才會去做那件事。如果一些選擇已經被留下，即使故事變了，人也變了，它還有可能讓人更早伸手。”
顧醒民按著椅背：“你想勸人照有用的辦法做，我贊成。可你這幾頁，始終在說一種東西如何留下，讀到最後，我還得問你一遍，到底叫誰做什麼？”
朱伯倫說：“我暫時沒想叫誰照著做。”
顧醒民將椅子推回桌旁：“那你讓唐先生登出去做什麼？告訴看報的人，你手裡有個大家還聽不懂的道理？”
朱伯倫的臉熱了。他拿起杯子，碰到杯沿才發現水已喝盡，便把空杯放回原處。顧醒民說得重，卻沒有走，仍把自己的稿留在旁邊，等朱伯倫說明。
朱伯倫看向那頁勸人相助的稿：“您的文章讓人看見傷者就願意過問，當然有用。我怕的是大家先認下一個故事，後來來信告訴我們，車上根本沒有寫的那些人，那時拿什麼答？”
顧醒民拿筆點著自己剛添的說明：“所以我把名單沒有、原報未找到寫在這裡。我願意勸人問，也願意先去問。事情若查清有錯，我認這個錯。你卻一直要我先認下你記得的另一種經過，我實在沒法認。”
唐榆生從旁邊取來空白稿紙，試著替兩人各留一處：一處刊短訊譯疑，另一處由顧署名說他願意作的事。朱伯倫的長說明則暫放，等有了可以核對的材料再談。
朱伯倫沒有立即接那張紙。譯疑只有一份剪報，另一份只存在來信轉述裡；顧醒民已經肯把所知範圍寫出來，自己卻連讓唐榆生保留中間兩頁的理由，都得用一段更長的話解釋。
朱伯倫說：“今天先別替我留那一欄。我得把自己要問的東西寫準。”
唐榆生將紙收回，轉身把原先等著的小稿叫進來。空出的版位馬上有人接，那個跑了幾趟的夥計拿到籤條，抓起稿就下樓了。朱伯倫還在看自己的第二頁，耳邊已經響起別件的催印聲。
孟青禾將來信放在他稿上，指著寫信人的原問。
孟青禾說：“你照這個念一遍，不加解釋。”
朱伯倫念出前後兩份報的差別，唸到若名單也照著錯譯、怎麼找人，便停了。顧醒民把椅子拉近，看那幾個字，問信末有沒有來信人要找的姓名。孟青禾說沒有，信裡只問譯文，不能替他認定家裡有人在那裡。
朱伯倫翻到自己的第一頁。最初那個問題還在，中間卻插進去一長段只有自己急著回答的話。他把幾頁慢慢合上，給原信騰出位置。
孟青禾開始收布包：“我只見過這一份剪報，能校到這裡。你要講自己為什麼認得另一些事情，我沒看過，不能給你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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