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鄉董將料屋的鎖釦上了，鑰匙仍在手裡，江順的糧袋也還提著。
朱伯倫說到秋後，江順便不再問糧倉在哪。他聽完，只拿手掂了掂空袋，問下田到收糧中間這些日子，家裡照舊去借麼。
朱伯倫轉身找許鄉董，問公家的存糧能不能先借一部分，等地裡有了出息再還。許鄉董沒有回絕，先問誰來作保，若修好水槽也收不足，欠下的米該在哪家名下。
朱伯倫想用合種的地作保，許鄉董卻已經在搖頭。那段地本就在公田裡，不能拿回來替新借的糧抵賬。他管著存糧，秋後也要把借出去的收回來，紙上添個新名目，別家來借時更難攔。
江順把袋子摺好，插進腰間：“你們先問。我明日還是來，半天。後晌我得找些活。”
朱伯倫答應會再商量，沒敢說一定能借到。江順走後，他跟著許鄉董回學堂，把擔保和以後分糧的辦法重寫到天黑，第二天到河灣時，紙上仍沒有一個肯認下那筆米的人。
江順已經來了，身邊還有一個幫著抬料的漢子。兩人將槽板從屋裡挪到平地，江順妻子送來一包飯，隔著布用掌心壓了壓，囑咐他留一半後晌吃，別見有人便全散了。她看見朱伯倫，問米的事怎麼樣，他只能說還沒借成。
江順接過飯包，把妻子送到埂口。回頭時，他對朱伯倫說，河上那份卸貨已經換了別人，後晌能不能補上，還得去問。他說得不重，腳也沒往回收，蹲下來繼續刮板邊的泥。
妻子沒有馬上走，隔著田埂問明日還要不要送。江順抬頭，看看朱伯倫，又看料屋那把剛卸下來的鎖，叫她先回家，晚些再說。她將空籃往臂彎裡挪，只揀走了飯包底下那條裹布，說洗淨了下午還要包東西。朱伯倫想叫住她，張了口，卻拿不出一句能讓她改天再送飯的話。
朱伯倫脫下外衣，替他們把墊在槽下的舊磚搬開。袖口立刻沾了一片溼土，他將幾塊磚挪到高處，想留出地方讓鋸走。江順從背後拉住他，叫他把靠外那塊放回去，板子架空一邊，待會兒一壓就會翻。
羅木匠扛著大鋸到時，許鄉董也開了料屋，門內擺著一隻空木箱。他讓各人將帶來的工具放進去，先點過，再統一取用。有人把鐵鍬靠到牆上，羅木匠卻徑直走向槽板，將鋸放到幹處，工具包就擱在腳邊。
許鄉董叫住他：“那一包也拿來看看，免得往後少了件，說不清是誰借的。”
羅木匠展開包袱，露出刨子和幾把鑿子，指給許鄉董認。他以為看完就能開工，許鄉董卻讓他連包放入木箱，日後這邊要用，開箱便能拿，省得總去他家借。
羅木匠把包袱合上了：“大鋸留這裡還成，刨子我得帶走。下午裝門，門邊不平，拿手去蹭麼？”
許鄉董看向朱伯倫：“昨日說共同用，他這一來一去，活做到一半找不到東西，又怎麼辦？”
朱伯倫蹲到羅木匠旁邊，原想將人勸住，手剛碰上包角，羅木匠便把包移到另一側。朱伯倫只得收手，從借大的鋸講起，說明用的時候各人都能拿，用完自然要收妥，常用的工具可以慢慢添。
羅木匠問：“用完是今兒用完，還是你這一片地做完？我昨日說的是來修槽，修完了鋸可以借你，刨子我帶走。你要我下回來，總得容我在別處吃飯。”
許鄉董也蹲下身。他說自己從沒做過木活，這些鐵器借來放在屋裡，少了該怎麼賠，總得先講。若都各自帶回去，後來人到料屋撲空，又會說鄉董把公家的東西私下給了人。
羅木匠便將刨子倒過來，給他看底下燒出的那個羅字。鋸柄也有同樣的字，鑿子太細，刻的是一道斜口。他說自己做學徒時攢一件刻一件，和別人同做一處活，收工各認各的，認錯了會追到家裡來換。
許鄉董看罷，仍堅持要記。他肯收有主的借物，不能收一堆各家嘴上都說是大家的東西。朱伯倫原還想借他的手把器具集中起來，聽見這句，又得回頭去解釋昨日自己究竟答應過什麼。
朱伯倫聽得額頭髮熱。昨日那頁記事寫得很順，到了這裡，每句話後頭都能再追出一句。他從隨身紙夾裡抽出共同工具那一頁，解釋生產的器具和私人吃用的東西可以分開，先把用於這塊地的器具湊在一處。
羅木匠從包裡取出刨子，放到朱伯倫手上：“這會兒刨你的板，午後刨人家的門。先生替我分，哪一半是這塊地的？”
刨身在朱伯倫掌心裡很沉，握過多年的地方磨得發滑。羅木匠等了片刻，將它取回，走到槽板旁找準一邊，叫江順把鋸的另一頭接過去。
江順先去墊板，沒有接話。幫著抬料的漢子拿腳抵住下頭的磚，羅木匠試過站處，才叫江順握住鋸柄。兩個人一推一送，鋸齒咬進板邊，朱伯倫剩下的話被鋸聲壓住了。
他把紙夾合起，走過去扶板。剛按到中間，板子受力偏了一點，江順衝他擠了下眼，指指更靠近鋸口的地方。朱伯倫照著挪，鋸子才重新走順。他從前也搬過重東西，到了這兩個人身邊，卻連站哪兒都得聽一句。
壞的那條木邊鋸下來，底下顏色還好。羅木匠用刨子推去接頭處的凸起，江順蹲在板頭看，覺得靠裡仍高，羅木匠便讓他拿舊槽比。兩個木口挨在一處，江順改了說法，指向下沿的一點縫。
朱伯倫想說照圖上那條線走就行，話到嘴邊停了。昨日他連這塊木板都沒量，紙上的水路卻已經跨過幾家的地。
許鄉董也過來托住另一頭。槽板要放上舊架，羅木匠一人壓不穩，許的袖子卡在板底，江順替他抬出一道空處。他將袖口卷高，指著舊架下鬆動的磚，讓朱伯倫把方才挪走的那塊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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