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升拿走淨稿以後，朱伯倫才把那條剪報翻了個面。
他給唐榆生的抄件只留了訊息，背面一個字也沒抄。半截刊期底下還有幾行小字，剪口兩邊分別剩著西、售，橫著一比，連在一起讀不通。朱伯倫將紙掉了個方向，才發現兩個字分屬兩欄，中間還隔著一條斷線。
他另紙畫出窄條的長短，在上頭標了正反。寫完售字，筆仍想沿熟悉的藥號寫下去，他把筆尖提開，空著後面那一格。
正面幾句也按原來的高低抄上，黑墨蓋壞的地方照著留黑，不替那半個姓補筆畫。
梁校對來收字書，見他把紙迎向窗戶，便問淨稿是否還有字待查。朱伯倫說公事已交，只想認一種舊報，隨即將新畫的小圖遞過去，請梁看這種小欄平常用在哪裡。
梁校對看了半晌，拉開自己桌邊的報包，抽出一張折舊的廣告頁。小字一樣擠，紙也薄，迎著窗能看見另一面的墨，兩張放在一起，朱伯倫先前認準的紙色便沒了用處。
梁校對說：“你要拿這個認，我能給你找出好幾家。館裡有時也買一樣的紙。”
朱伯倫沒再對著光看。他把原剪報墊回信封，指著背面的殘字，說至少能記下來，到了攤上請人認。梁將廣告頁拿回，告訴他別把欄邊的西字讀成鋪號，那一邊可能還有半行地址。
朱伯倫補上空處，連自己沒認出的筆畫也畫了。他矇住右眼，左眼離紙很近，一團墨被看得大了，裡面卻沒有多出一個字。門房送進來今日的《海津時報》，報面上有一則分售小告示，朱伯倫先把售字圈到自己的紙上，又去找它前後的行。
都不挨著。
他將那張時報合回去，交給杜升放上架，沒有剪下看著相像的一角。
唐榆生傍晚見到他，先去看他的手。朱伯倫只拿出一張標了方向的小圖，四頁長說明仍留在書館。唐將上午留下的抄件翻出，兩張並著看，才發覺那條訊息的背面還有別的印字。
唐榆生說：“這個抄件看不出窄條多寬。你只把正文留了，攤上見過整張紙的人，反倒不好認。”
朱伯倫將原件遞過去：“我再照正反各留一份。今天能不能借手邊幾張本埠報比一比？”
唐榆生讓他在門旁坐，叫夥計拿來下午剛收的幾份交換報。舊日整冊暫時不動，朱伯倫就在這幾張裡認報名和版面。唐還有稿要交，給他指過報頭所在，便回了自己的桌。
《海津商訊》的窄欄和剪報相近，朱伯倫展開以後，背面恰有一個西字。他拿小圖去套，兩邊的線也接得近，心裡一急，已經將報名寫到待問處。
再往下找，西字後面接著的是一處貨棧的地址，售字則在隔開的下一行。原窄條兩字的高低順序不同。他移了幾次紙，遮住上頭，底下就錯開，最後只得把剛寫的報名移到旁邊，註明待問。
唐榆生從桌後看見，沒過來教他認。他正將一則短稿往回退，夥計嫌今日留白又多，唐用鉛筆指了指原電，讓他把省掉的地名補齊再來。朱伯倫聽著那邊的爭執，又將手中整報翻回正面，確認這是今日的一張，不能替它認下前幾日的每個版面。
另一張《市聲報》上的分售小告示，也有西字和售字。紙比手裡的更厚些，欄線卻很像，朱伯倫這次沒有馬上落報名，先對讀裡面的訊息。今日的版面沒有洛林，找遍四角也沒有來信裡那幾句話。
他把兩家名字各記在一行，後面只留核哪日的空格。旁邊還有一張排得更疏的報，細欄寬窄差得多，他仍將它從頭翻過一次，免得只認紙相便漏掉內容。
那張疏排的報上，一則短訊印到欄底，末尾接著另見一版。朱伯倫照著翻過去，第二段夾在一塊雜告旁，字又比前面小。他拿自己的剪條比了比，條上說到所附名單，後頭卻已斷了，究竟是下一欄，還是原來轉述的外國報另有一張，他從來沒問過。
唐榆生聽見他翻紙，問找到了沒有。朱伯倫說沒有，只想請他看名單這一處。唐把原句讀了，答眼下連誰說的所附都不明白，等整紙有了，才能談漏了哪張。朱伯倫便將找名單移到找整報下面，沒有另開一張求名單的信。
一名取報的夥計進門，見他將幾份全攤開，伸手想抽最底下那張。朱伯倫按著的窄剪報隨整紙翹起，險些夾進報縫。他將原件攏回信封，先替夥計抽出所要的報，再把自己看完的折回原來的次序。
唐榆生交清手上的稿，過來翻了翻朱伯倫留下的兩行報名，問想從哪家開始。朱伯倫說只能算候選，剪報上的訊息是否由這兩家刊過，還沒有把握。
唐榆生將小圖放在抄件上：“那就問賣過它的人。別隻說洛林，他聽過也未必記得這兩個字。問哪天抱來哪一捆，怎麼喊的，在哪處賣。”
朱伯倫想說喊法離原文更遠，已經伸出的手停在了半途。唐沒等他答，把那幾份報從門旁挪走，空出夥計進來的地方。他能留的是抄件，整報尚有別處要用，朱伯倫便又看清各家報名，收起自己的紙告辭。
原先收信的報攤正在點剩報。攤主把幾摞紙橫豎錯著放，膝上壓著一本小簿，聽見朱伯倫問回話，只朝木盒指了指。便條還在壓紙鐵塊下面，寫信的人沒有來領。
朱伯倫說：“這次不催那封信。我想看看您這幾日賣過的報，有沒有記得火車從外國要塞往下運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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