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伯倫在橋頭聽見那一聲時，俞阿四已經從他身旁過去了。
異國要塞死而復生。少年將死字拖長，後面幾個字喊得又快又亮，肩上的報捆隨著步子往下滑。他拿胳膊肘頂回去，繞過橋下推車的人，第二聲已在街那頭。
一月二十一日，朱伯倫交完館內的活，趕到約好的地方，站了好一陣才認出人。他追下石階，剛想招手，胸口先扯出一陣咳。俞阿四回頭看見他，沒立刻停，只把走在車道上的報捆換到另一邊，給他留下沿屋簷走的位置。
朱伯倫跟上以後，先問今天報上也有這一則麼。俞阿四正把最上面一張抽給買報的人，錢已落進掌心，他將銅元推到衣袋底下，才答前幾日喊過，今日橋上新到的人多，仍有人聽。
朱伯倫伸手去看他手中的報頭。今日的刊期印得清楚，報名也不是自己記下的那兩家，他還沒找到外埠欄，俞阿四又賣出去一份。
前一個買報的男人沒走遠。他在一處鋪簷下將報展開，翻了兩次，追上來抓住阿四的繩圈，問哪個人死後又活了，印在哪一面。
俞阿四用胳膊夾緊餘報，指向外埠小欄。男人把紙轉過來讓他指出那一行，阿四隻認出一個兵字，手指往下找，朱伯倫已看見那則說的是另一處駐兵換防。
買報人衝朱伯倫問：“你跟他一道的？你念給我聽，哪裡死人活過來了？”
朱伯倫把那幾行讀完，又翻到另一面：“這份裡沒找到他說的那一條。寫的是換防。”
男人將報塞回阿四胸前，伸出手要錢。阿四說別的訊息也有，印這麼一大張，總不能看過就退。男人把方才的喊聲照樣學了一遍，站在他身前不讓走，後來想買的人也停下來，朝那份被揉皺的報看。
俞阿四掏出剛收的錢，挑了一枚給男人。那張退回的報少了一角，是在男人匆忙展開時扯破的，阿四讓他把紙角找來，男人說在簷下，叫他自己去拾。
朱伯倫走過去，從牆腳撿起紙角，還給阿四。少年將它塞進報捆夾層，繩勒緊以後，破口就藏住了。朱伯倫看著那處，叫他別再把這張當全好的賣。阿四沒答，抖開衣襟往前走，過了一家店，才將破報抽出，另夾在貼胸的一面。
朱伯倫說：“你要找的那張，我也想看。這份沒有，不能拿它賣那個訊息。”
俞阿四盯著路上的客人：“我早上只聽他們說這一捆外埠訊息多。哪個報每天寫什麼，我哪裡看得全。你能看，早一點替我找出來。”
朱伯倫讓他拿一張過來。阿四遞的是剛退回的破報，手還捏著邊，怕讀書先生一邊說一邊把缺角撕得更大。朱伯倫沒有改他的報，只沿本地小告示看下去，找到一條橋邊便道改行的通知，地點就在他們待會兒要經過的路上。
阿四認得那處，上週還讓人在路口趕回過一次。他看過朱伯倫指出的行，問幾時改，朱伯倫將起止時辰讀給他聽，又叫他自己看清今日兩字，不要明日還照著喊。
俞阿四試著喊了一聲便道改行，路邊一個推車人抬頭，卻沒買，只過來問怎麼走。阿四朝報紙指，推車人問朱伯倫，朱伯倫照告示給了方向，對方道謝走了，銅元一枚沒留下。
阿四將報夾回腋下：“你看，路都告訴他了，還買什麼。”
他把今日的整報攤在朱伯倫面前，讓他再挑一條。朱伯倫從上往下讀，找出貨棧開張和一處尋物啟事，阿四聽過，都搖頭，說貨棧裡的已經有報，丟東西的也早貼到門上去了。朱伯倫想解釋為何仍不能喊死而復生，阿四已將報折回去，說那個自己聽清了，眼下要問的是剩下這些怎麼賣。
朱伯倫捏著報邊，沒能馬上還給他。館裡的普通譯抄只要交清，還有月底那筆薪水可等，少年手臂底下卻塞著今日沒賣出去的東西。他問原樣能不能退，阿四叫他去找方才撕角的男人，把紙接得看不出來，再去試。
朱伯倫一時答不上來。阿四沒有站著等，他沿路賣出幾張給原本就等報的鋪戶，有人先欠著，有人嫌今日送晚，一路錢收得斷斷續續。遇上欠錢的，他走出門就低聲念一遍鋪號，經過朱伯倫身邊時，還在唸上一個門牌。
朱伯倫替他拿過一疊餘報，才把兩手空出來的少年叫回身旁。俞阿四先按住紙，叫他別從中間抱，這一疊折口朝外，抽的時候容易撕。他挪正朱的手，示範從哪邊遞給鋪裡的人，接著快步進去討一筆先前漏下的錢。
一個夥計出來取報，問朱伯倫是不是阿四的哥哥。朱伯倫說只是跟著找舊報，夥計便叫他待會兒提醒阿四，送來時照舊放高些，昨日櫃上的水浸壞了半面。阿四在門裡聽見，隔著櫃子說昨日自己就放在高處，別把灑水也記在送報的人頭上。夥計笑著讓他拿錢，兩人爭完，阿四還是進門看了一眼報放在哪裡。
到了岔路，朱伯倫想問誰先喊出的死而復生。阿四已經拐向一處避風的門洞，將餘報靠在腿上，低頭數張。他數完才說是橋那頭領報時聽來的，最先喊的人將一句外國話念得很長，後面的人等不及，搶著換了個短的。
俞阿四說：“困死、逃生，聽著就像死了又回來。誰改的，我記不得。我跟過兩聲，那天下半晌確實好賣。”
朱伯倫把原剪報的抄樣給他看。阿四認出東方兵中的兵，又認出車，餘下便跳著讀，讀到傷字停了。他問朱伯倫是不是傷兵，得到確認，便說原先賣報那人提過車上有抬著的，不全是自己走上去。
朱伯倫想問抬了多少，阿四已將紙退回：“這個別問我。他喊十個還是十幾個，隔著車我都沒聽清。”
兩人沿河邊走，風迎面灌進朱伯倫衣領。他把釦子扣緊，仍落下幾步，阿四在前面的茶棚停下來，朝賣茶的夥計打招呼，順手將一份今日的報塞進櫃邊，告訴他掌櫃要的已經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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