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櫃從茶碗底下抽出報紙時，朱伯倫已經站了起來。
幾張舊報夾著一塊薄木板，最上面那張洇過茶，粘在板面，掌櫃用手一扯，破了一條邊。朱伯倫叫他慢些，掌櫃便連板一併遞來，說哪張有用自己挑，別把沾溼的又塞回幹紙裡。
朱伯倫托住木板，將最上面那張翻開。底下露出市聲報三個大字，刊期是一月十七日。他用左手按住報名，右手循著日期往下走，確認十七兩個字之間沒有被折掉的一筆，才將這張整紙抽出來。
紙內夾著零星茶梗，抖落時擦過他手背。掌櫃伸手要拿去撣，朱伯倫讓他先等，自己在桌角鋪好信封，將報平放上去。原窄剪報還在信封裡，隔著薄紙，那團壞掉的字正在他掌下。
洛林的訊息靠近折縫，標題佔了一小行，寫的是撤運雜記。
朱伯倫先看完標題，沒有往下搶。他將四邊展開，報頭、刊期和外埠欄的位置全露出來，另一面沒有附頁，也沒有夾來的名單。掌櫃見他翻得仔細，問是否值當，朱伯倫說這一張想買下，整張要，不裁。
掌櫃伸出一根指頭：“一枚。原先買來也是一枚，我總不能一張舊紙賣你兩回價。”
朱伯倫從自己衣袋裡找出銅元，放到櫃邊。掌櫃拿起來，替他將那塊薄木板擦了擦，好讓他坐著看。朱伯倫道過謝，把報換到幹處；方才粘壞的另一張仍歸掌櫃，沒和買下的混在一起。
他在問訊紙上記下報名、刊期、茶棚買得，寫完便向掌櫃問清門牌，添在下面，準備和整報一道帶給唐榆生。
原剪報展開，窄得只能挨在整報旁邊。朱伯倫先比傷者隨軍械車撤下那句話，新報寫的卻是將車中軍械卸置一旁，接入傷者，隨退車離壘。字都認得，連起來，先前擠在一輛車裡的兩種東西便有了不同去處。
他將那句譯寫抄在旁邊，沒去改原剪報。
茶棚夥計來收空碗，以為他在看哪車到了海津，問要找的人是不是坐的這一路。朱伯倫說明訊息只寫異國要塞，沒說車到了這裡。夥計聽見隔得遠，便說難怪那天兩個人爭半日，自己在旁邊續水也沒聽出個來處。
朱伯倫問那兩個人是否提過另一張報。夥計不敢說，想了一會兒，只記得其中一個不肯把座位讓開，另一個指著報罵他看漏了字。朱伯倫聽完，沒把這兩個人填進來信者那一行，連送信的人是不是喝過這家的茶都無從問起。
他想將找到舊報的訊息送回原報攤，取出空紙，起頭寫已得原報。那一筆剛落下，他就去對來信裡說車載軍械的地方。新買的這張分開說了兩次裝運，原來信人讀到的究竟是哪一句，還得讓本人指出來。他劃去原字，改成已得市聲報一份，下面抄出一小段，請來信人認是否見過。
夥計提壺經過，看見兩張字挨著，問他是不是要把信也留在這裡。朱伯倫搖頭，將尚未寫完的答紙收進封皮，說得回原來的報攤去送，這邊沒人替他收過信。夥計便繞過桌角去添水，沒有再替他認那天喝茶的人。
朱伯倫將這張答紙留下待看。他原先想過，拿到整報便能跑回時報，讓唐榆生從頭讀一遍。現在手邊多了一張新紙，仍得先把哪句話是誰看見的問清，唐桌上的抄件也要添上今天的報名。
他重新看新報。車裡的傷者沒有名單，撤運雜記也不交代每輛車先裝過什麼，只有幾句在不同位置提到人和貨。朱伯倫拿一小條空紙抵住自己剛抄的卸置二字，看過下一句，又把空紙移開。
若只抽出後面那幾行，仍能說傷者乘軍械車。若只抄前面，則只有軍械撤運。他照原來的先後分開抄，不再試著從其中剪出一句最像自己記憶的話。
掌櫃收完一桌錢，走過來問找著死人復生沒有。朱伯倫把標題念給他聽，又說這裡的退車大約就是那句話傳開的由頭，目前看到的部分還沒有死者活過來的事。
掌櫃用抹布擦鄰桌：“那日他們說得響，半棚的人都往這邊湊。我還以為真有洋人的奇事。你既買了，慢慢看，別到末了又嫌一枚花冤了。”
朱伯倫將銅元落過的櫃角看了一眼，沒有要退。他把原件之間隔開一掌寬，手指從相似的字上退到不一樣的地方。窄條上的東方兵有半個壞掉的姓，新報只寫某東方兵，後面沒有補出中文名字。
他找了標題底下、欄尾和接頁處，沒有找到能認領的三個字。
報面一處指向鄰欄，朱伯倫順著看過去，那是另一則新聞的續文。兩欄捱得緊，初看時他把它也接在撤運雜記後面，直到地名換了，才回頭去找中間的細線。朱伯倫把誤接的那一行從自己的抄紙中劃去，整報仍照原樣留著。
朱伯倫把報拉得太近，手肘碰動了木板，紙邊懸到桌外。他將它託回來，轉去找標題後面有沒有譯者的姓名。字小，右眼一看便重，他將乾淨信封捲成一小條，擋住旁邊的雜告，一行行讀。
欄頭只有據外報三個字。
哪家外報、哪日出版、是從外文直接譯來還是已經過別人轉抄，都沒有接在後面。朱伯倫在抄紙上寫了一個據字，又停住，將整句照抄，後面空著。原來他指望整張報能填滿的地方，紙到了手，仍有幾處要接著問。
俞阿四回來時，肩上的捆繩鬆了，剩報卷在一邊胳膊下。他是折回來看紙找著沒有，站到桌邊先認報名，隨後用指節抵住折縫，將寬窄比給朱伯倫看。
俞阿四說：“就是這種。我那天分過一捆，邊朝裡一折，放得進夾板。日期你自己認，我記日子沒有掌櫃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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