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榆生還沒讀到欄底，朱伯倫的手已經在桌邊動了。
指尖落了一回，朱伯倫趕緊收住。唐抬頭看他，他便將手放到報紙上，指著那句招引傷者循聲就車，請唐先看這裡。桌沿有一道裂口，方才叩下去，木刺紮在食指肚裡，捻著有點疼。
唐榆生將一句話讀完，問三下是不是原報的字。朱伯倫說眼前便是買來的整張，唐用鉛筆輕點某東方兵，補問這裡經過幾個人的手。
朱伯倫答不上來。
他從茶棚趕來，路上想的都是那根鐵怎樣敲在車側，連車輪的高度都比過。到了唐桌前，他才把盛著茶梗的折縫展平，讓報頭完整露出來。
朱伯倫說：“我想找譯這段的人。三下、稍停，這幾個字若是他添的，後面的事就不用問了。”
唐榆生從稿堆裡抽出一張寫滿刪改的紙，給下面壓著的墨盒讓地方，沒將朱的報紙收進去。
唐榆生說：“譯者也未必添。可能上一個人已經這麼寫了。你把他沒見過的事問得太死，他能答你的，只剩一句照譯。”
朱伯倫將帶來的問訊紙翻到空面。原先擠在上頭的幾行猜測沒有交給唐，他寫下刊期、篇名，又在末尾記了要看所據原句。筆尖經過敲車側時，在紙面停了好一會兒。
唐還有夜稿，朱伯倫收報前，問他能否留意一月中旬的《海津商訊》。那張窄條的來處尚未找著，市聲報裡又沒有姓名，兩個候選不能一齊勾掉。唐答應問管交換報的夥計，能借到哪日便看哪日，不為他另買整冊。
離開時報，朱伯倫又去了原來的報攤。便條仍壓在木盒裡，攤主正要說沒來人，他先把新答紙放下，將已得市聲報一份念清，又說其中寫的是先卸軍械，再接傷者，想請寫信人認認是不是看過這張。
攤主把新紙夾到舊條背後。朱伯倫望著那兩張疊在一起，想補一句儘快，攤主已彎腰去收木箱。他便幫著扶住掀起的擋板，等箱子搬進去才鬆手。
第二天下午，杜升來拿譯抄，朱伯倫還差末頁的兩行。他把洛林報紙壓在衣袋裡，重新查過貨名，直到杜升將淨稿拿走，才起身去找俞阿四說的發報小門。
門在一條夾巷內，幾捆報紙橫著堵了半幅。朱伯倫走近，發行夥計先問退幾張，見他只拿一份舊報，又讓他明早找原來發給他的人。
朱伯倫說：“不退。我找十七日譯撤運雜記的人，有幾個字想核。”
發行夥計朝裡面看了一眼，讓他把篇名寫在紙上。朱伯倫遞過昨夜那張問訊紙，夥計只取了最上面的三行，餘下折住，放到門內一張凳子上。朱伯倫站到報捆外側，等人搬完，才聽見裡面叫找撤運雜記的進來。
寫稿的屋子比發報處更窄，兩張桌子並著，靠窗那個瘦人正在咬饅頭。他將半個饅頭擱在碗蓋上，接過朱伯倫的整報，看見篇名便說這段是自己譯的，稿已用了幾日，有錯最好先指出哪一處。
朱伯倫把三下那句唸了，問是不是為順口補寫。瘦譯手的手還沾著面屑，聽完便往圍裙上擦，抽出報紙底下的問訊紙，重新看起朱伯倫的名字。
市聲譯手說：“您還沒指出錯在哪兒，先認下是我添的。招引兩個字，我倒是換過；敲幾下，拿什麼敲，我沒有這麼大興致替外國人編。”
朱伯倫將報紙放低：“是我問急了。您能讓我對一次原句麼？”
譯手指向另一張桌子，那裡攤著今日待譯的商船訊息。他只給朱伯倫留半邊桌沿，自己翻開一箇舊封套，幾頁英文和中文稿混在一起，有一張被饅頭碰上，他先揀開，才將底下的窄長剪頁遞來。
朱伯倫認出其中的數字，眼睛往前趕，譯手卻用手壓住了下半頁，叫他從上頭看，別隻認一個三字。
英文先說裝車處煙塵濃，人聲傳不過去；後面寫有人在車身一側敲擊，三聲一組，隔開再敲。句末的傷者跟著聲音移動，行文比中文長，車與人之間還隔著一段中文沒有取用的話。
朱伯倫對完，才發覺自己把左邊桌腿夾得很緊。他挪開膝蓋，讓腿上的報包靠到牆邊，又請譯手給他看中文底稿。
譯手沒有立刻翻稿，先問他英文那一長句怎麼斷。朱伯倫唸到傷者向車邊聚來，順口接了撤出，筆已經跟著落了兩個字。對方用指甲抵住行尾，讓他把撤出對應的洋字指給自己看。
朱伯倫從頭找了一遍。前面說了車退，後面說了人往車邊去，究竟這些人都坐上了哪一輛，英文也沒逐個交代。他將自己剛寫的撤出劃去，照著聚來的方向重新譯了半句。
市聲譯手說：“您要找一個人，我明白。可車走了，人跟過去，這當中少的事，咱們不能順手補上。我的就車也嫌滿，原稿寫的是朝車邊來。”
朱伯倫的胸口頂著一口咳，想答話，一開口卻咳在紙上。他立刻轉過身，手帕抵住嘴，等呼吸平些，才把壓在英文頁上的手挪開。桌對面的譯手將那頁往遠處推了推，拿一張廢紙墊到他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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