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訊的譯員聽見朱伯倫自報姓名，便把他手中的信封往回推。
商訊譯員說：“家裡有人在那邊，先把姓名寫全。只說姓朱，我沒法替你登尋人的話。”
朱伯倫把信封轉了個面，露出海津商務書館的收件處。這是別人寄給他的信，信裡請他核對報上的幾句話。他把已經抄好的篇名、刊期放在上面，說明來查譯字，暫時不登任何東西。
一月二十三日，他交清館裡的譯抄才過來，趕路時咳得衣領都溼了。昨日借到的商訊已經還給唐榆生，今日用來對版面的只有抄下的小圖和原剪報，兩頁英文另夾在報包裡。
譯員聽見書館，問他是否做過益生藥號的那張更正。朱伯倫認下，對方才從櫃旁搬來凳子，伸手將今日接到的新稿扣住，叫他把要問的幾個字指出來。
朱伯倫先攤英文，兩種拼法上下排著，中文那個朱字單寫在旁邊。譯員看完，伸手去取筆，朱伯倫下意識按住了紙。
商訊譯員抬眼看他：“我指給你看，不改你的。筆尖沒蘸墨。”
朱伯倫鬆開手。對方用筆桿指著短的那行，說當日見到的是這個，長的一行沒有送到自己桌上。朱伯倫將十五日的英文半頁遞去，譯員又對了一遍，隨後說朱字就是自己寫的，不必再往發行處問。
這句話說得隨便，譯員說完便起身翻稿。朱伯倫仍坐在原處，手裡攥著那個信封，封口頂在掌心，已經被汗壓軟。
櫃旁掛著幾個舊紙夾。譯員找出一疊已用的稿，在中間翻到洛林一條，稿尾留著十五日的日期。紙上有數處刪改，旁邊另寫了一個楚，圈過，後面又打了叉。正文留的字是朱，墨有點濃，撇腳拖到了行外。
商訊譯員把稿紙擱在案沿：“起先拿不準，我寫了兩個。最後用朱。別人問起來，你照實說是我經手，不必替我找個外國先生背這個錯。”
朱伯倫將那張底稿往近處拉，右眼又把紙上的一豎拖出重影。他換個角度，用左眼看，字就安穩了。譯員問是不是嫌墨糊，翻出同夾的清樣，鋪在下面給他認。
清樣上的朱字端正，和那點拖長的撇不一樣，卻在同一個位置。朱伯倫拿原剪條捱上，橫墨底下露著的撇捺接得上；清樣旁邊有別人校改的字，又有譯員確認用字的記號，都擠在這條短訊前後。
他從底稿看到清樣，再看回自己帶來的窄紙。有人在海津的桌上寫了一個字，字被排進這一欄，印出的其中一小條才輾轉送到他手裡。眼前的譯員摸出煙，揉了揉煙口，問還有哪裡不對。
朱伯倫問：“選朱的時候，您見過他的中文名字麼？哪怕另一張紙上的，也算。”
譯員重新審視他手裡的紙，問這姓是否關係到一筆撫卹，或有人要證明親屬還活著。朱伯倫說眼下無人委託他辦那些事，只想弄清報上的人還能不能找到。譯員便讓他看報道的末尾，車離了哪處，文字只到那裡；那名兵後來往哪去，自己收到的紙上沒有。
朱伯倫又將信封往裡收了一點。那一月十七日的報，他昨夜翻了太多次，總想在後頭多看見一行去處。眼前人若能給出一個車站，他立刻就能把問信寫好，可譯員連那名兵說哪種口音都沒聽過。
商訊譯員說：“你若要登尋人，至少得讓對方認得出。寫歲數、模樣，或者同營的人叫什麼。只用這一個姓，回來的信怕是比你手裡這幾張還亂。”
朱伯倫將筆挪到空白處，歲數到了舌尖，跟著浮上來的是軍服的領口和一隻抓住箱蓋的手。他抬起頭，看見譯員還等著，便說那些自己也沒有核準，暫時不填。
譯員抽走原先準備給他寫尋人話的空紙，將它放回櫃上。朱伯倫讓視線跟了一段，直到另一本簿子壓上去，才轉回那幾個外文字母，等譯員答選字的由來。
譯員將煙夾在耳後，說當時手裡只有洋字。他照著試讀，朱與楚都能湊近，最後選了慣熟的一個，並無認得當事人的人替他點頭。若朱伯倫手上有姓名冊，可以拿來改；若只是另一種拼法，多一個字母也不能替他作保。
朱伯倫沒往那個朱字後面添字，轉去讀底稿中尚留著的那句名單。
原稿比成報多寫了一處地方報名，後來為了擠進欄裡，報名與一段轉述一併劃掉，只留所附名單。朱伯倫循著刪除的線向上看，紙面上被擠到一起的兩件事，在底稿裡原本還隔著半行。
他請譯員把完整句念一遍。對方看著自己的舊稿，唸到名單時慢了，又翻英文半頁，沿著前一句找指向。朱伯倫將昨夜從續報抄來的相關句子放到旁邊，留出英文對應處，沒先說自己判的結果。
商訊譯員說：“地方報附的。這邊沒附。報名被我並掉，印出來便連到眼前這張了。”
朱伯倫把自己的窄條翻正：“有人照這個找名單，找不到。又看見車裡寫軍械，以為另一家譯錯了。信是為這個來的。”
譯員向門口看了一眼，叫夥計別將待排稿混進舊夾。他拿回清樣，從原刊的所附往上讀，讀到半截，用指甲壓住省略地方報名的位置。
商訊譯員說：“來稿上寫了有，我就留下有。這幾個字放在這裡，我當時只看字順不順。若他問咱們報上哪一面，你告訴他沒有；要問地方那張名單真列了誰，我也答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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